张翼没有回头。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出。
“看一个人。”他淡淡道,“他背叛了旧主,却仍想做忠臣。他在等有人告诉他,他走的路是对的。”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轻声道:“将军等到了吗?”
张翼转过身。
风雪中,刘备就站在三步之外。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半旧青袍,肩上落满雪花,面色因高烧而泛着病态的潮红,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
“刘皇叔……”张翼声音复杂,“你竟真的来了。”
“备说过,愿以项上首级为质。”刘备微微一笑,“将军若要擒拿,此刻便是良机。”
张翼没有动。
他盯着刘备看了许久,忽然道:“皇叔可知,江州那夜瓮城之战,张松七家内应中,有一人是我旧部。”
刘备一怔。
“他叫李异,曾在我麾下任军侯。”张翼声音低沉,“因贪墨军饷被我逐出雒城,投了吴懿。他恨我,但我从未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报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夜瓮城战报传到雒城,我整夜未眠。不是我害了江州将士,是我养出了这等不忠不义之徒,是我识人不明、驭下不严。皇叔,你可知这种滋味?”
刘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听着。
“八年前,刘益州巡视雒城,在此城楼上指着北方对我说:‘伯恭,益州的北大门,孤交给你了。’”张翼眼眶微红,“我跪下发誓,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八年了,我守住了雒城,却守不住自己的心。”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徐晃大军压境,法正入城劝降。他说刘益州已被囚,王公惨死,张松献州,益州换了天地。他说我若死守,雒城五万百姓皆为我陪葬。他还说……刘益州已降,我守的已不是益州,而是一座孤城,一面没有意义的旗帜。”
“我开城了。为了五万百姓。”
张翼闭上眼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但我每晚都会梦见先主,梦见刘益州。他们问我:张伯恭,剑阁未失,江州未降,你为何先降了?”
风更大了,卷起城头的积雪,打在两人身上。
刘备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北方。
“将军,”他轻声道,“备半生漂泊,寄人篱下,屡败屡战。有人问我:刘玄德,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究竟图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我不图什么。我只是记得,当年在涿郡街头,我指着汉高祖斩蛇起义的画像对二弟三弟说,这天下,不该是姓刘的天下吗?”
“那画像已焚于战火,高祖斩的白蛇也只是一条蛇。但这句话,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