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启程

工具检视完毕,后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掩不住雀跃的脚步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毛茸茸的、扎着歪斜羊角辫的小脑袋钻了进来,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两颗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林叔叔!阿影姐姐!”朵朵用气声喊着,像在玩一个秘密游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她最宝贝的蓝底白花小手帕包成的小包袱,侧着身子挤进门,小跑到操作台前。

她踮起脚,将包袱小心放在台面上,小手飞快地解开手帕结。里面露出两样东西:一张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图画纸,和一个用新鲜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犹自散发着温热米香与淡淡腊肉香气的饭团。

“看这个!”朵朵先抓起那张纸,极其郑重地展开。纸上,用蜡笔涂抹得满满当当——大片的、蓬松柔软的“蓝色云雾”层层叠叠,几乎占满画面;云雾的缝隙间,生长着许多大大小小、形状努力向伞状靠拢但总有些奇思妙想的“绿色蘑菇”,蘑菇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箭头和更加稚拙的字迹标注着:“香香蘑菇在这里!”“路滑,小心屁墩!”“有会发光的萤火虫朋友!”。整幅画色彩奔放,充满孩童不受拘束的想象力,俨然一幅出自小小幻想家之手的、关于神秘美味国度的探险地图。

“这是我昨天晚上做梦画出来的!”朵朵指着画,小脸兴奋得发红,“梦里我去到了一个全是软绵绵白雾的地方,雾里有好多绿色的、会和我捉迷藏的小蘑菇!我跟着一只发光的蝴蝶,走过滑溜溜的彩虹桥,才找到它们!林叔叔,你拿着我的梦地图,说不定就能找到真的、会躲猫猫的蘑菇!”

接着,她双手捧起那个荷叶饭团,献宝似的举高:“这个是我妈妈天还没亮,就守着灶火给我做的‘超级能量饭团’!里面包了新蒸的糯米、爸爸买的香香腊肉丁、炒得金黄金黄的鸡蛋松,还有一颗甜甜的梅子肉!妈妈说了,去很远很远、没有厨房的地方找好吃的,自己一定要带上最好吃的干粮,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探险,才不会想家!林叔叔,阿影姐姐,你们带着路上吃!”

林夜弯下腰,平视着朵朵亮晶晶的眼睛,双手接过那张充满奇幻色彩的“梦之地图”,很认真地端详着。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标注着“萤火虫朋友”的歪扭箭头,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般的口吻问道:“朵朵,地图上这些发光的虫子,它们是友好的向导,还是需要我们保持距离、小心观察的小生物?”

朵朵愣了一下,随即更兴奋了,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朋友!是好朋友!梦里它们还帮我照亮了蘑菇躲起来的小坑呢!”

“原来如此,那很重要。”林夜郑重地点点头,将地图仔细折好。又接过那个温热的、散发着朴实香气的饭团,“地图和饭团,我们都收下了。谢谢朵朵,也谢谢你的妈妈。”

几乎就在朵朵心满意足地咧开嘴笑的同时,后门又被轻轻叩响。苏晚提着一个编工精巧的小藤篮,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羞赧的微笑,将篮子放在台边,从中取出一个细颈圆腹的玻璃瓶。

瓶中装着约莫半瓶液体,色泽是那种经过时间沉淀的、通透而浓郁的红宝石色,在灯光下流转着醉人的光泽。她轻轻拔开软木塞——一股极其清冽而复杂的香气瞬间逸散出来,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底层是浆果熟透后发酵出的、醇厚柔和的甜香;上扬的是明亮活泼、令人舌底生津的果酸;最深处,还藏着一缕类似陈年佳酿般的、悠长圆润的余韵。

“林老板,阿影姑娘,”苏晚将瓶子向前推了推,“这是用上次浆果宴剩下的果子,试着酿的一点浆果醋,前些日子刚刚可以喝了。听老周说,迷雾之地湿寒重,雾气侵体。醋能活络气血,驱散阴湿。你们带着,若是觉得身上发冷,或是关节酸沉,兑些温水喝下,会舒服很多。而且……”她抿嘴笑了笑,脸颊微红,“这醋的滋味,我自己尝着,觉得酸得明亮又柔和,果香也还在。若是真的采到了那‘看不见的仙菇’,用它稍稍凉拌,或者滴几滴在清汤里,说不定……能引出些意想不到的鲜灵劲儿。”

林夜将朵朵那幅童趣盎然的“梦之地图”仔细折好,与那个包裹着家庭温暖的荷叶饭团一起,放入帆布袋内侧一个防水的夹层。又将苏晚那瓶光华流转的浆果醋,用一块柔软的棉布包裹妥当,小心地置于袋中较为稳固的位置。

“谢谢你们。”他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位女子,语气温和而诚挚,“地图我们会仔细参考,饭团路上充饥,醋也一定会用上。等我们带回雾隐菌,第一道‘隐形惊奇沙拉’,一定请你们来做最先的品鉴官。”

随后,他转向一直在厨房门口,就着渐亮的天光,默默打磨一把厨刀刃口的老周,清晰而平稳地叮嘱:“老周,冰焰果的日常,就托付给你了。阿影布下的阵法,切记莫要随意触碰,任其自然运转即可。唯一需要你动手的,就是每周一次,在每株幼苗根茎外约一掌宽处,撒上薄薄一层星界冰屑。分量要少,用手捏起一小撮,指尖搓匀了,像给菜撒盐花那样飘下去,覆盖住土壤即可。宁少勿多,多了寒气积郁,反而会冻伤根系。若是发现哪株的叶片尖端,无缘无故泛了黄,就暂且停撒一次冰屑,只浇清水,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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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停下手中的活计,将磨刀石和厨刀轻轻放在一旁,认真听完,那张被灶火熏染出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里透出全然的可靠。他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老周记下了。一小撮,撒外圈,像撒盐花。多了手就停,黄了就不撒。园子里其他瓜果菜蔬,我也会经心伺候着,保管您和阿影姑娘回来,咱们的冰娃娃们,还有一园子的老伙计,都精神头十足,等着您检阅。”

该安排的已安排妥当,该叮嘱的也已反复叮咛。林夜最后望了一眼窗外。晨光此刻已泼洒进来,将后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珍珠色的防寒棚静静卧在角落,与远处葱茏的食材园一同沐浴在新生般的宁静里。他收回目光,对阿影微微颔首。

阿影提起那盏“寻菌灯”。翠绿的火焰在她手中稳定燃烧,光华流转,将她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宛如林间晨雾中的精灵,坚定而剔透。

林夜走到后厨一处靠墙的、相对空旷的角落,并未见他有任何繁复动作,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划出三道简洁至极、却仿佛蕴含着空间本身韵律的古拙轨迹。

无声无息间,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透明涟漪。涟漪中心,一道边缘流淌着朦胧微光、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椭圆形“门扉”,悄然浮现。门内,不再是熟悉的砖墙与晨光,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浓郁得仿佛凝固的纯白色浓雾,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翻涌、流动。一股湿冷、洁净、带着奇异“空无”感的气息,悄然漫出,瞬间让厨房温暖的空气都似乎凉了几分。

“走了。”林夜说道,话音未落,他已向前一步,身影毫不犹豫地没入那片纯白的迷雾之中。后厨温暖干燥的空气、面包与醋的熟悉香气,在他触及雾气的刹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开来。他的背影迅速被浓雾吞噬、模糊,脚步声也变得沉闷、吸收,如同踏入极深的雪地。

阿影提灯紧随。翠绿的焰光投入浓白的雾海,并未被完全吞没,而是顽强地晕开一团朦胧却坚定的光晕,如同在无边的牛奶中滴入一滴生机勃勃的翠色汁液,艰难却执着地照亮了前方几步之遥、林夜那片已几乎与雾同色的、唯有轮廓尚可辨认的衣角。她也一步跨过那道无形的门槛,身影瞬间被翻滚的白雾温柔而坚决地包裹、隐去。

那扇星界传送门在他们完全进入后,如同水面终于恢复了彻底的平静,涟漪平复,微光敛去,门扉悄无声息地隐没于空气之中。墙角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通往异界的通道,从未存在过。

厨房里,只剩下马灯温暖的橘光,操作台上散落的面包碎屑,空气中残留的、逐渐稀薄的混合香气,以及老周重新拿起厨刀,在磨刀石上发出的、规律而令人心安的“霍霍”声。那一缕来自异界的、湿冷微腥的雾气气息,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盘旋了一瞬,旋即被灶台尚存的余温、食物残留的暖香,以及这人间厨房独有的踏实气息,彻底中和、涤荡、消散无形。

仿佛片刻之前,那场平淡而温暖的告别,和那次以寻找隐匿美味为全部目的的、闲逸从容的启程,只是这个寻常清晨,一个关于远方的、静谧而悠长的错觉。

工具检视完毕,后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掩不住雀跃的脚步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毛茸茸的、扎着歪斜羊角辫的小脑袋钻了进来,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两颗沾了露水的黑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