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下,刘师傅正在加固最后一根横梁的铆钉。
看见李爷爷带着两个陌生年轻人过来,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但他没多问,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工装的肩章位置停留了半秒——那里本该有标识,但现在空着。
“来得正好。”刘师傅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徒弟,“扶着这个。”
弦和砾接过那根横梁。钢管很沉,表面冰凉,但握久了,掌心会传来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暖意——是人的体温,通过金属缓慢传导过来。
刘师傅教他们怎么对齐两端的接口,怎么卡进预制的凹槽,怎么用活动扳手拧紧连接处的法兰。话不多,每个步骤都言简意赅。
“这里要卡到底,”刘师傅指着连接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听见‘咔’一声才算到位。不然风一大,棚顶会晃,帆布哗啦哗啦响,吵人。”
弦照做了。他双手托着钢管,微微调整角度,然后用力向前一推。
“咔哒。”
一声清脆的、扎实的吻合声。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整个棚架的结构瞬间变得稳固——不是僵硬的稳固,是一种带着轻微弹性的、活着的稳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涌上来,不是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而是“我建造了什么东西”的、扎实的充盈感。
在守序者内,他们学的是如何拆卸、干扰、净化、消除。很少有机会“建造”。建造意味着创造新的结构和联系,而守序者的信条是:万物已有其既定秩序,任何多余的创造都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砾起初还有些僵硬,手一直下意识地虚按在腰间。但很快,他也被这种具体的、可见的劳动吸引了。他帮忙搬运折叠桌,调整桌椅间距,铺上王阿姨织的那块米白色粗棉桌布。桌布铺平的瞬间,原本简陋的、透着临时感的棚子,忽然就有了“宴席”的模样——像一件朴素的衣服被熨出了挺括的折痕。
“不错。”刘师傅退后两步,眯眼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两瓶水递过来,“歇会儿。”
水是温的,装在普通的塑料瓶里。弦拧开喝了一口,是淡淡的蜂蜜和柠檬味,甜得克制,酸得清爽。
“王阿姨调的,”李爷爷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摸出烟袋,“说干活出汗,喝点带味的补补津液。老方子了。”
很平常的话,很平常的水。但弦握着瓶子,感觉掌心那点暖意,正顺着血管慢慢往心里走。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努力分辨那股陌生的甜味是什么花的蜜,那个酸味又是哪种柠檬。
陆续有邻居过来帮忙。看见两个生面孔,大家都只是笑着点点头,没人追问。张奶奶端来一小碟新腌的萝卜干,碟子是青花的,边沿有磕缺:“尝尝,咸淡正好不?我年纪大了,舌头钝。”
弦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咸,鲜,韧,带着复杂的香料味和一丝隐约的酒香。很陌生,但……不难吃。他慢慢嚼着,感受着那根萝卜干在齿间从坚硬变得柔软的过程。
王阿姨抱着一摞碗过来,看见砾在摆椅子,很自然地指挥:“那把往左挪一点,对,不然上菜的道儿不够宽。”
砾照做了。挪完,王阿姨冲他笑了笑:“谢了啊小伙子,眼力不错。”
那笑容很寻常,是邻里间最常见的、带着谢意的笑。砾却愣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弦一边嚼着萝卜干,一边看着棚子里越来越热闹的景象。
王阿姨在逐个检查碗筷,对着光看有没有洗干净的米粒;张奶奶在摆调料碟,小葱香菜剁得细碎,蒜泥淋了香油;孩子们在阿影的带领下串最后的海藻灯,荧藻的嫩枝在红绳间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老周在厨房门口吆喝着食材进度,声音洪亮:“羊肉片好了!豆腐切块了!青菜再过一遍水就行!”
每个人都在忙,但忙得有说有笑,像一场大型的、自发的、愉快的集体游戏。没有指挥,没有命令,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乐意顺手帮别人做点什么。
砾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我们是不是……该走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弦没立刻回答。
他先看向巷口那盏路灯——绿莹莹的,安静地亮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又看向后院厨房的窗口,林夜正在里面忙碌,侧影被温暖的灯光勾勒出来,偶尔抬手擦汗,偶尔低头尝汤,平凡得像任何一个正在准备家宴的厨子。
最后他看向自己沾着灰尘和铁锈的双手。刚才扶钢管时,虎口处被蹭破了一点皮,现在正渗出细微的血珠。疼,但疼得很具体,很真实。
“吃完再走吧。”弦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反正……任务已经失败了。现在走,和吃完走,结果都一样。”
砾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奶奶又端来一碟花生米,让他们“垫垫肚子”。
久到刘师傅开始挂最后一串海藻灯,暖橙色的微光在暮色里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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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火锅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张温暖的网,把整个棚子、整条巷子都罩了进去。
最终,砾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伸手,也捏了一根萝卜干。
他嚼得很用力,像在咀嚼某种坚硬的决心。
傍晚六点,雪终于下来了。
不是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粒,打在帆布棚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雪在路灯绿莹莹的光晕里飞舞,每一粒都像被染上了淡淡的翡翠色,缓缓飘落,堆积在巷子的石板路上,铺成一层发光的薄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