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起于青萍之末,自一村而一镇,一镇而一城,一城而一州,乃至如今联蜀地、定西凉、取河套、受王爵……其扩张不可谓不快,然细细思之,其每一步,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从未见其有贪功冒进、顾此失彼之举。何时该战,何时该和,何时该埋头发展,何时该亮出爪牙,李晨及其麾下郭孝、苏文等人,总能把准那个‘火候’。”
“便如此次受封,儿臣听郭孝先生身边书童偶然提及,李晨初闻朝廷有意封王时,竟有推拒之意,担忧过早树大招风。是郭孝先生力劝,言‘藏不住锋芒不如坦然接受’,李晨方从善如流。此事若为真,更可见李晨之谨慎,绝非被胜利冲昏头脑之辈。其能纳谏,能权衡,能克制急于彰显的冲动,这正是苏文先生所言‘把握火候’之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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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郭孝、苏文,乃至那位远在西凉的白狐先生,皆是有此‘烹鲜’特性之人。审时度势,谋定后动,火候不到绝不出锅,一旦出手必求实效。李晨能得此等人杰倾力辅佐,岂是幸致?其自身若无此等器量与见识,又岂能驾驭此等英才?”
信的末尾,刘策写下了今日最深的感触与志向:
“母后,身在此地,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儿臣愈发明白,为君者,未必需要事必躬亲,冲锋陷阵,但必须要有识人之明,有用人之量,更要有……如同李晨、苏文先生他们那般,于纷繁复杂时局中,准确把握‘火候’的定力与智慧。火候急不得,鱼也翻不得。孩儿……亦愿成为这样的人。不再空谈仁德,而要学这‘烹鲜’的实在本事。”
信写完了。刘策仔细吹干墨迹,小心封好,交给侍立一旁、绝对忠诚的小内侍。
少年皇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潜龙城稀疏却温暖的灯火,望着远处北山朦胧的轮廓,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自己回信中所写的这些想法,或许与深宫中母后原本的期望有所不同,但这确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在这个真实而充满活力的北地,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另一种为君之道。
数日后,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独自坐在暖阁里,窗外是宫中单调的夏日景致。
她手中拿着刘策那封厚厚的信,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一次阅读,柳轻眉心中的波澜便难以平息。
最初是欣慰。
儿子显然成长了,见识、眼光、分析能力,远非在京时可比。
他能看出朝廷封王策略背后的算计与妥协,能理解“无本买卖”的实质,这已远超一个普通十二岁少年的认知。
接着是惊叹。
刘策对李晨及其核心班底“把握火候”的观察,竟如此精准。
尤其是对李晨最初可能推拒王爵、后被郭孝劝服这一细节的捕捉与解读,连柳轻眉安插在潜龙城的一些眼线都未能探知如此深入。
儿子的洞察力,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骄傲、怅惘与隐忧的情绪。
儿子信中所流露出的,对李晨、苏文那种务实、稳健、讲究“火候”作风的欣赏与向往,是如此明显。
他将自己未来的目标,定位于“成为这样的人”。这固然是好事,说明儿子在接触真实的世界与务实的学问。
但……这样的人,这样的为君之道,与如今这个僵化、腐朽、充满了无谓礼仪与阴谋算计的朝廷,兼容吗?
柳轻眉仿佛能看到,儿子未来若带着这样一套学自顾成、行事风格回到紫禁城,将会与这里的一切产生何等激烈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