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笔资金最快下周才能到。但即使到了,扣掉这笔罚款,我们剩下的钱也不够启动项目。场地押金、设备租赁、人员成本……每一项都需要钱。”
“而舆论。”林悦接话,声音干涩,“如果项目组看到这些爆料,他们会怎么想?一个被全网黑过的艺人团队,试图参与国家级项目——光是这个标签,就足以让他们避之不及。”
“赵明那张名片。”李浩说,“可能还没捂热,就变成废纸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伍馨走到窗边,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透过掌心传来城市的热度——那种恒定的、无情的温度。她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像蚂蚁一样渺小,车辆像玩具一样移动。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那么规律,那么……冷漠。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北京研讨会的会议室,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赵明递出名片时温和的笑容。
工作室里五个日夜的奋战,白板上写满的关键词,咖啡的苦涩香气。
更早之前——全网黑的那些日子,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恶评,经纪公司冰冷的解约通知,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夜色,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还有更早之前——刚出道时的光芒,站在舞台上的感觉,粉丝的欢呼声,那种以为可以一直走下去的错觉。
所有这些画面重叠在一起,像某种破碎的万花筒,在脑海里旋转,旋转,最后定格在眼前的两张纸上。
一张名片。
一份决定书。
一道缝隙。
一块巨石。
“王姐。”伍馨转过身,声音很稳,“计算一下,如果我们按时缴清罚款,剩下的资金还能支撑多久。”
王姐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表格一行行展开。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四十五万减去十四万八,还剩三十万出头。”她说,“场地押金三十万,这就没了。设备租赁、人员工资、日常运营……我们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第三笔资金呢?”林悦问。
“即使下周到账,一百二十万。扣掉罚款,剩下一百零五万。场地押金三十万,设备租赁十万,前期制作投入至少五十万……剩下的十五万,只够发两个月工资。”王姐停顿了一下,“而且,这是在项目能顺利启动的前提下。如果因为舆论问题,项目组拒绝合作……”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没有项目,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资金就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点漏光。而他们,会被困死在这个工作室里,像困在玻璃罐里的昆虫,看着外面的世界,却再也飞不出去。
李浩一拳砸在桌子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中炸开。桌上的咖啡杯震动,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在木纹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悦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搓。
王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机械。
伍馨还站在窗边。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杆标枪,插在地板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体周围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会议室另一端的墙上,像某种沉默的、巨大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下午的阳光褪去,黄昏的阴影从城市的角落蔓延开来。高楼上的玻璃幕墙逐渐失去光泽,变成一片片深色的镜面,倒映着逐渐亮起的灯火。
这个城市正在切换模式——从白日的忙碌,切换到夜晚的繁华。而切换的过程,总是带着一种暧昧的、过渡性的昏暗。
就像黄昏。
伍馨忽然想起那个名字。
黄昏会。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不知道它背后有多少人,有多少资源。她只知道,它像黄昏一样——不是纯粹的黑夜,也不是明亮的白昼,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的、危险的时刻。在这个时刻里,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一切都可能发生。
而她现在,就站在这个时刻里。
手里捏着一张名片,一份决定书。
面前是即将断裂的资金链,是正在发酵的舆论攻击。
身后是团队的期待,是那些熬过的日夜,是好不容易撬开的一道缝隙。
而前方——
前方是什么?
她不知道。
玻璃窗上,她的倒影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剪影,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窗外,盯着这个城市,盯着那片正在降临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