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您的回复。”

她点击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

接下来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伍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的疼痛依然存在，但此刻，那种疼痛里混入了一种别的东西——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变化的警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微弱声响，能闻到从窗外飘进来的、清晨街道上刚刚洒过水的湿润气息。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电脑没有新消息提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已经完全苏醒。行人匆匆走过，汽车在红绿灯前排队等待，街角的早餐店门口排起了队。阳光照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能听到楼下传来商铺卷帘门拉起的声音，能闻到从早餐店飘来的、油条和豆浆的香味，能感觉到窗玻璃在阳光下传来的微弱暖意。

回到电脑前。

依然没有回复。

她开始检查虚拟身份的各个账号。领英上，“艾琳·陈”的主页在过去的半小时里被浏览了三次——其中一次来自吴峰的账号。知乎上，她刚刚发布了一篇关于“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对亚太企业的影响”的技术分析文章。推特上，她转发了几个数据隐私领域的权威账号的动态。

营造存在感。

营造专业形象。

营造可信度。

下午一点十七分。

新消息提示音响起。

伍馨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点开消息。

来自吴峰的领英回复。

“艾琳女士您好，感谢您的邀请。我对贵组织的研究项目很感兴趣，但需要了解更具体的访谈内容和数据使用方式。另外，由于工作性质敏感，我需要确保交流的保密性。”

谨慎。

职业化的谨慎。

伍馨开始回复。

“吴先生，感谢您的回复。我们的访谈主要围绕以下几个主题：1) 企业在数据收集和使用过程中面临的伦理挑战；2) 现有合规框架的实际执行情况；3) 行业从业者对数据隐私保护的看法和建议。所有访谈内容将进行脱敏处理，不会提及具体企业或个人信息。”

“关于保密性，我们可以通过Signal或Telegram的加密私聊功能进行交流。如果您同意，我可以创建一个临时加密聊天室，链接将在24小时后自动失效。”

她发送这段话。

然后等待。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

房间里，光线逐渐变得柔和。她能听到远处传来学校放学的铃声，能闻到空气中开始混杂的、傍晚时分特有的、忙碌一天后的松弛气息，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传来的僵硬和酸痛。

下午三点零九分。

小主，

新消息。

“可以。请发送Telegram加密聊天室链接。我将在今晚八点后有空交流。”

伍馨深吸一口气。

“好的。链接已发送。今晚八点见。”

她点击发送。

然后关闭领英页面。

打开Telegram，创建一个新的加密聊天室，设置24小时自动销毁，将链接复制发送给吴峰。

完成。

第一步完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脑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能感觉到那种刺痛从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她伸手按住太阳穴，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汽车喇叭声。她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疲惫和紧张的气味。

晚上七点五十分。

伍馨坐在电脑前。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周围是渐深的阴影。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她能听到隔壁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能闻到从厨房传来的、自己刚刚煮好的泡面的味道，能感觉到指尖触碰键盘时那种微凉而坚硬的触感。

她登录Telegram。

进入加密聊天室。

聊天室显示只有两个成员：艾琳·陈，吴峰。

八点整。

新消息弹出。

“晚上好，艾琳女士。”

伍馨开始打字。

“晚上好，吴先生。感谢您抽出时间。我们直接开始可以吗？”

“可以。您想问什么？”

“首先想了解您对当前数据伦理现状的整体看法。在您的工作经验中，您认为企业在数据收集和使用方面面临的最大伦理挑战是什么？”

沉默。

大约三十秒。

新消息弹出。

“这个问题很宽泛。从实际操作层面来说，我认为最大的挑战是‘知情同意’的形式化。用户协议长得没人会认真看，勾选同意成了例行公事。企业收集的数据往往超出用户实际认知的范围，但因为有那一纸协议，一切就变得‘合法’了。”

谨慎的回答。

但已经开始触及核心。

伍馨继续引导。

“您提到数据收集超出用户认知范围，能具体举例吗？”

“比如行为数据的追踪。用户以为自己在使用某个功能，实际上后台在收集他的操作习惯、停留时长、甚至是在其他应用中的行为模式。这些数据被用来构建用户画像，用于精准广告，甚至用于信用评估。但用户并不真正知道自己的哪些行为被记录，这些记录会被如何使用。”

“您认为这种做法的伦理风险在哪里？”

“风险在于...权力不对等。企业掌握全部信息，用户处于信息盲区。当数据被用于可能影响用户生活的决策时——比如贷款审批、保险定价、甚至就业评估——这种不对等就会导致实质性的不公。”

对话开始深入。

伍馨能感觉到对方的倾诉欲在逐渐释放。

她继续推进。

“在国际上，我们已经看到一些类似案例被曝光后引发的严重后果。比如某社交平台因未经授权共享用户数据，被处以巨额罚款，股价暴跌，公众信任度严重受损。您认为亚太地区的企业是否从这些案例中吸取了教训？”

更长的沉默。

这次大约两分钟。

新消息弹出时，伍馨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