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才岭的雪,下得没了膝盖。
闵政南踩着自制的简易雪踏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跋涉,身后留下一串孤独却坚定的足迹。那雪踏子用柔韧的柞木枝弯成椭圆,中间用皮绳交错编织,绑在厚重的棉乌拉鞋底,虽简陋,却有效避免了整个人陷进雪窝里。
他肩头扛着一个不小的麻袋,里面是十瓶用厚实稻草仔细包裹、沉甸甸的茅台酒。这是他特意从黑市弄来的,在这大雪封山的时节,算是对老赵头这处“避风港”最实在的孝敬。
推开老赵头木屋那扇挂着厚厚霜花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松油、草药、烟草和炖肉热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
“赵老头,我回来了。”闵政南跺了跺脚,震掉雪踏子上的积雪,将肩上的麻袋小心放在门口。
正围着火炉打盹的老赵头闻声睁开眼,看到那麻袋的形状和闵政南脸上的笑意,浑浊的老眼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呦!你小子!这大冷天的,还折腾这个!”
他乐呵呵地起身,也顾不上穿鞋,趿拉着破棉鞋就凑过来,解开麻袋一看,十瓶乳白色瓷瓶、系着红绸带的茅台酒整齐地码放着,酒香仿佛已经透过瓶塞逸散出来。老赵头拿起一瓶,冰凉的瓷瓶触手生温,他宝贝似的摩挲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啊!还是你小子懂我!这玩意儿,比啥都强!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闵政南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火炉边伸出手烤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比几年前更加坚毅沉稳的脸庞。
“最近一切安好?大雪封山,没甚幺蛾子吧?”闵政南随口问道,目光扫过屋内,一切如旧,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安好,安好得很!”老赵头把酒一瓶瓶小心地挪到炕梢暖和处,乐呵呵地回应,“这大雪一下,啥牛鬼蛇神都猫冬了,清净!就是‘一号’那大家伙,趴窝时间长了,有点躁,天天哼哼唧唧想往外拱,让我给骂回去了。
他絮叨着,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在炕柜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红纸包着的小包,递给闵政南,脸上带着些许感慨和遗憾:“喏,拿着。秀芹那丫头的喜糖。”
闵政南接过,红纸上还透着淡淡的喜气。他拆开,里面是几颗普通的水果硬糖和两块酥糖。
老赵头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锅点上,吧嗒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秀芹嫁了,就前个儿的事。嫁的是镇上一个小学教员,斯斯文文的,家里条件也还行…就是…唉,我没那福分啊,我是真相中你小子了,踏实、有能耐!可秀芹她奶…唉,你是不知道,她奶跟了我半辈子,守在这山里,跟守活寡也没差多少,苦了她了…她临走去前,就拉着秀芹她爹的手,说啥不能再让闺女走她的老路,嫁个猎人,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提心吊胆的…她爹拧不过,也怕闺女受苦,就…”
老爷子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带着浓浓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