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老李那间挤在胡同深处的小屋里已经飘起了茉莉花茶的香气。闵政南坐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眼神平静地看着老李。
老李正对着桌上那十二件用软布分别包裹、小心翼翼摊开的青铜编钟发呆。那编钟形制古朴,绿锈斑驳,上面镌刻的雷纹和夔龙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透着股沉甸甸的、来自汉代的苍凉气韵。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最大那件甬钟冰凉的青铜表面,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老李,”闵政南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物归原主,天经地义。老灰他们家守了这玩意儿多少代,比你我更有资格。”
老李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从梦里惊醒。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闵政南,又看了看旁边垂手肃立、面无表情却眼神灼热的老灰,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肉疼的抽气。
“得…得嘞…闵爷您发话了…我…我老李还能说个不字儿?”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双手捧起那件最大的甬钟,如同捧着自家祖宗牌位,一步一顿地递到老灰面前,“灰…灰爷,您…您收好…可…可千万留神着点儿…”
老灰没说话,只是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动作看似平常,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仿佛接过的不是青铜,而是家族千百年来流淌的血脉。他冲着闵政南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感激沉甸甸的。
闵政南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老李面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清朝墓里起出来的那些坛坛罐罐、玉件扳指,都归你处置。这五千块,算我买断,两不相欠。”
老李看着那厚实的信封,眼睛瞬间亮了亮,刚才那点不舍和肉疼立刻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他一把抓过信封,紧紧攥在手里,脸上笑开了花,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哎哟!闵爷!您…您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仗义!太仗义了!我老李没白跟您一场!”
“甭废话了,”闵政南摆摆手,“收拾收拾,一会儿跟我去个地方。”
上午九点整,地头蛇钱老板就已经哈着腰,等在老李那小破院的门口了。他今天换了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可脸上那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和眼底的惶恐,却怎么也藏不住。一见闵政南出来,他立刻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双手捧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