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能力副作用

成功定位被绑架企业家所带来的短暂慰藉与价值感,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暖气,尚未在掌心停留片刻,便被更刺骨的严寒驱散殆尽。那场持续不过十数分钟、却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生命能量的深度感知,像一场在灵魂深处引爆的炸弹,留下的并非功成名就的荣光,而是一片满目疮痍、余震不断的废墟。

姚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这种虚弱,并非仅仅来源于身体的疲惫,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精神本源的枯竭。他像一株被强行抽干了汁液的植物,蔫蔫地蜷缩在卧室的床上,连续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半昏睡之间沉浮。即便是醒着,也眼神涣散,反应迟钝,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意兴阑珊,连木曲儿端到床边的、他平日最喜欢的清粥小菜,也常常只是勉强吞咽几口,便摇头推开。

木曲儿的心,如同被浸泡在冰冷的酸液中,时时刻刻都在紧缩、疼痛。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为他擦拭不断渗出的虚汗,更换被冷汗浸湿的睡衣,在他被噩梦惊扰时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他昏睡时,用担忧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目光,一遍遍描摹他苍白消瘦的轮廓。她清楚地知道,每一次能力的深度使用,都是在透支他本就脆弱的灵魂,但亲眼目睹他事后这般如同被彻底掏空、生机黯淡的模样,依然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心疼与恐惧。

赵志远那边,在确认人质安全后,便再次恢复了那种近乎绝缘体的沉默,没有进一步的指示,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慰问”,仿佛那场深夜的紧急合作,只是一次完成了的任务记录,翻篇即过。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反而让木曲儿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暂时没有新的压力袭来。

第三天,姚浏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能够自己坐起来,在木曲儿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依旧缺乏血色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他安静地靠在沙发垫里,身上盖着薄毯,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归家的方向。

木曲儿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他以前很喜欢的建筑杂志,轻声为他读着上面的文章,试图用熟悉的内容唤回他的一些神采。姚浏听着,眼神偶尔会聚焦一瞬,但很快又涣散开去,似乎那些曾经能激起他无限热情与灵感的线条与空间,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尘埃。

“累了就再睡会儿?”木曲儿放下杂志,心疼地抚了抚他微凉的手背。

姚浏缓缓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那支万宝龙的钢笔,笔杆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去年在纽约参加峰会时,不小心被文件夹磕到的……他当时很心疼。”

木曲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那位被绑架的企业家。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并非姚浏应该知道的信息,这属于他人记忆的碎片。

“你……你怎么知道?”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带惊扰。

姚浏似乎也怔住了,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茫然:“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感,仿佛这记忆并非来自他自身,而是凭空掉入他脑海中的异物。

木曲儿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将他从那片混乱的边界拉回来。“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姚浏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但那空茫的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记忆可靠性的疑虑。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随着姚浏体力的逐渐恢复,这种记忆混淆的现象,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同悄然蔓延的藤蔓,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

有时,他会突然对某种从未尝过的食物,产生一种强烈的、仿佛源自记忆深处的偏好。比如,木曲儿做了一道清淡的冬瓜排骨汤,他却会下意识地喃喃:“要是能放点茱萸粉就好了,够劲。” 而“茱萸粉”这种带有特定地域风味的辛辣调料,是姚浏过去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接触过,甚至从未提及的东西。当木曲儿惊讶地问他时,他自己也会露出茫然的神色,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口味从何而来。

有时,他会在一阵恍惚后,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语气,说出几个零碎的词语,然后又猛地惊醒,对自己刚才的言语感到愕然与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