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项羽怒气勃发,即将跨出虞心苑的刹那,一个苍老却异常沉凝的声音在苑门口响起:
“大王!且慢!”
只见亚父范增,拄着鸠杖,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老眼却锐利如鹰,此刻正闪烁着忧急的光芒。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被紫苏搀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虞瑶,眼神极其复杂——有忌惮,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随即,他转向项羽,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大王欲亲征荥阳,老臣以为,万万不可!此乃下下之策!”
“亚父?” 项羽眉头紧锁,强压怒火。他对范增极为敬重,但此刻杀刘邦的执念已压倒一切,“刘邦困守孤城,粮草断绝,正是千载良机!寡人亲临,必能一鼓而下!有何不可?”
范增直起身,鸠杖重重一顿地,目光灼灼地直视项羽:“大王!刘邦虽困荥阳,然其势未绝!老臣有四虑,如鲠在喉,不得不言!”
“一虑吕泽之壁,后患无穷!”
“大王岂忘砀山下邑之辱?” 范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切齿之恨,“吕泽!此贼盘踞砀山,拥兵近万,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其军战力,丁固将军亲身体验!刘邦一旦在荥阳遇险,吕泽岂会坐视其妹夫兼主公覆灭?必倾巢而出,袭扰我军侧后!届时,我军主力陷于荥阳坚城之下,吕泽军自西而来,如芒刺在背,我军将腹背受敌,进退维谷!此乃心腹大患,不得不防!”
他指着舆图上下邑的位置,仿佛看到吕泽军如影随形的威胁。
“二虑彭越之患,如附骨之疽!”
范增的手指猛地划向魏楚交界的广袤区域,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彭越!此獠狡如狐,狠如狼!聚啸巨野泽,精于游击,神出鬼没!我军粮道,屡遭其断!此次大王若倾力攻荥阳,后方空虚,彭越必如闻到血腥的豺狼,趁机在梁、宋之地大肆破坏,焚烧粮秣,截杀信使!我军前线将士无粮,军心必乱!此乃断我命脉之患,岂容忽视?!”
“三虑诸侯反复,墙头之草!”
范增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带着冰冷的嘲讽:“塞王欣、翟王翳、魏王豹之流,今日可叛刘邦而降楚,焉知明日不会因利忘义,再叛我西楚?!彼等皆是无信无义之徒,唯利是图之辈!大王若将重兵置于荥阳,后方空虚,难保这些首鼠两端之辈不起异心!若有一二诸侯效法魏豹,封锁关隘,切断我军归路或粮道,则危如累卵!此等反复小人,不得不防!”
“四虑,也是最致命之虑——英布!肘腋之患!”
范增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他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给项羽:“大王请看!此乃九江王黥布,对此前大王北伐齐地田横之令的回复!”
项羽接过竹简,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敷衍:“臣布染沉疴,卧床不起,难奉王命。谨遣部将率老弱四千,聊助军威。万乞大王恕罪。” 落款处,那“九江王印”的印记都显得有气无力。
“砰!” 项羽怒极,将竹简狠狠摔在地上!“英布!安敢如此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