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虞瑶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对生死边缘被拉回的感激,有对眼前女子鬼神莫测医术的敬畏,更有一种沉淀了数月、几乎耗尽他残存心力才得以释怀的、深深的愧疚与决断。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意味,轻轻覆在虞瑶搭在榻边的手背上。那触感冰凉而脆弱,却带着千钧之力。
“瑶儿…”范增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夫…时日无多,心中唯余一事…耿耿于怀,日夜难安…”
虞瑶微微一怔,抬眸对上范增那双异常清亮、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昔日…老夫拘泥于卦象虚妄,以‘荧惑蛊心’为由…百般阻挠你与羽儿…”范增的目光坦然而又带着深沉的痛悔,直视着虞瑶,“是老夫…一叶障目,愚昧不堪!你待羽儿之心,天地可鉴!羽儿待你之情,更是…重于山河,逾于性命!老夫…错了!”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紫苏捧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虞瑶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深知这位智慧如海的老人,一生刚直倔强,认定之事九牛不回。此刻能亲口认错,道出这番肺腑之言,其艰难与真诚,胜过千言万语的颂扬。
“亚父…”虞瑶反手轻轻握住范增那只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安抚的暖意,“卦象之说,玄奥难测。您心系西楚,为阿羽心计深远,瑶儿…从未真正怨过。”
“不!”范增的手微微用力,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的光芒,“错便是错!老夫…时日无多,不愿抱憾九泉!”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深处那破败的风箱声似乎也因这强烈的情绪而急促了几分,但很快又在虞瑶注入他体内的药力安抚下平复。
“老夫要亲自…为你和羽儿主婚!”范增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眼中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拼尽全力也要照亮这最后的夙愿,
“就在这三月春深…桃花灼灼之时!老夫要亲眼看着…看着你们结为连理!看着羽儿…得偿所愿!看着你…名正言顺,成为我西楚的…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