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他压低声音,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带着惯有的警惕,“出了何事?”他的声音平稳,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一丝紧张。
“机会来了,食其!”吕雉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指尖因激动而冰凉,却又带着灼人的力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逼人的光芒,“他们走了!苑内守卫空虚了许多,这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审食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个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本就纷乱的心上。走?现在?他的第一反应并非狂喜,而是一种尖锐的、本能的抗拒。走了,紫苏怎么办?那个他刚刚确认、失散多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儿!
但他瞬间压下了眼底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与谨慎:“走了?夫人,消息确切吗?可知去了何处?因何而去?这…是否会是什么引蛇出洞之计?”他连发数问,语气沉着,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卫在面临重大决策时的合理反应,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关键。
吕雉急切地摇头,语气却异常肯定:“不会!项羽若有此心机,你我早已身首异处!他必然是因极紧要之事方才离去,且虞心苑此刻的空虚做不得假!食其,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的目光灼灼地望向他,那里面不仅有对自由的渴望,更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毫不犹豫回应的期待。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主仆。
审食其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吕雉的信任和急切像一把刀,而他却在暗中编织着拒绝的网。他不能走,他必须留下,为了紫苏。但他绝不能引起吕雉的怀疑,否则以她的性格和智慧,一旦深究,后果不堪设想。
他眉头紧锁,露出极度挣扎和权衡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充满“责任感”:“夫人,即便消息为真,此刻逃离,风险亦远超想象。苑内守卫虽减,但绝非无人。我们对苑外布防、沿途关卡此刻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行动,无异于盲人骑瞎马。”
他看向吕雉,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更重要的是,夫人,我们并非只有两人。刘太公尚在苑中!”他刻意加重了“刘太公”三个字,“你我若此刻独自离去,项王归来,雷霆震怒之下,太公他年迈体衰,如何自处?汉王将太公与您托付于我,审食其岂能做那不忠不义、弃老人于险境而不顾之徒?”
小主,
这番话,冠冕堂皇,充满了对刘邦的忠和对刘太公的义,完美地包裹了他真实的私心。他深知,提出带走行动迟缓的刘太公,这个方案本身成功的可能性就极低,近乎于自我毁灭。
吕雉怔住了。她没想到审食其会在这个关头提出刘太公。理智告诉她,审食其的担忧不无道理,甚至体现了他可贵的忠诚和远虑。但情感上,一股巨大的失望和焦躁瞬间攫住了她。机会稍纵即逝,怎能因一个垂暮老人而错失?
“食其!”她的语气带上了罕见的焦灼,“我岂不知太公重要?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项羽因急事离去,必不长久,等他回来,一切皆休!我们先行离开,保全自身,日后必有机会设法营救太公!若困守于此,等他归来,你我与太公,皆成俎上鱼肉!”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用自己的决心感染他:“食其,这是我唯一的生路,也是你唯一的生路!你曾说过,愿护我周全的!”最后一句,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感波动。
审食其心中剧痛。吕雉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他。他确实发过誓,甚至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在发现紫苏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她的任何命令。
可是现在…不行。
他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和矛盾的神色,仿佛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他后退半步,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夫人!食其并非畏死!正是为了对汉王、对夫人的忠义,才更不能行此险招,更不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和隐患!携太公同行,难度极大,几乎注定失败;弃太公而去,即便成功,我等亦将背负一世骂名,更可能彻底断送太公性命!夫人,三思啊!”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悲壮”:“不如暂缓!待我们摸清他们离去的原因、时长,以及苑外确切情况,再制定万全之策!哪怕…哪怕最后真的要行险一搏,也需做好更周全的准备,而非如此刻般仓促!” 他在尽力拖延,将“暂缓”和“等待”包装成“谨慎”和“周全”。
吕雉凝视着他,心中的疑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一点点弥漫开来。审食其的话,逻辑上似乎无懈可击,甚至显得深思熟虑。
但为什么,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那份超乎寻常的“坚持”和“冷静”,与他平日对自己的几乎盲目的服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