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婴首先出列，他一身亮银锁子甲，外罩猩红战袍，即使在帐内也显得英气逼人，但此刻眉宇间却凝聚着浓重的忧色：“大王，此计行险！我军需隐秘潜行，绕过成皋坚城与龙且耳目，若途中泄露行踪，被龙且察觉，以楚骑之迅捷，断我归路，则我军前有敖仓未克，后有强敌追兵，粮道隔绝，恐……恐有倾覆之危啊！”

他曾在交锋中见识过龙且的恐怖，那柄“裂山”巨斧和赤焰马带来的压迫感，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英布也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龙且那恶贼，悍勇异常，若其不顾一切，倾巢而出，与我军在敖仓城外野战，我军兵力并不占优，胜负难料。一旦缠斗不休，项王回师，则万事皆休！”他提到龙且名字时，拳头紧握，指节发白，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九江之败，妻儿老小尽殁于龙且之手，此仇不共戴天！

将领们的担忧合情合理。这确实是一步将全军置于死地的险棋。

但此时的刘邦，眼中闪烁的不再是往日的游移与侥幸，而是一种混合了市井狡黠与枭雄决断的锐光。

他目光扫过众将，语气斩钉截铁：“龙且恃勇少谋，其性如烈火！他定然料不到，我刘邦敢钻到他背后，去掏他的心窝子！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战，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诸将依令而行，必胜！”

他力排众议，亲自率领周勃、樊哙等部精锐，摒弃所有旌旗鼓噪，借助熟悉当地每一寸沟壑的向导，利用深沉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偃旗息鼓，人马衔枚，如同一条在黑暗中无声游走的巨蟒，沿着汜水上游人迹罕至的隐秘路径，开始了这场惊天大迂回。

时值深秋，夜寒露重。士卒们口中衔枚，默默行走在崎岖小径上，冰冷的铠甲与兵器偶尔碰撞发出轻响，立刻会引来带队军官严厉的目光。

耳边只有呼啸的北风、枯枝摇曳的怪响，以及自己那因为紧张而格外清晰的心跳声。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一旦被发觉，便是灭顶之灾。

这种极致的压抑与紧张，直到远方敖仓那巨大粮囤的模糊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如同巨兽般显现时，才骤然转化为一种决死的亢奋。

当第一缕晨曦撕破夜幕，汉军的旗帜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敖仓城外，在朦胧的曙光中猎猎招展时，敖仓守军尚在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