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狗爷

医女楚汉行 二菲艾木 2432 字 1个月前

骊山北麓,通往“弃鹿村”的废弃小径入口处,风雪的咆哮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涡旋。

与村落内部死寂的绝望不同,这片背风的石崖下聚集着一股躁动而危险的气息,仿佛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随时准备破冰而出。

约莫四十余条身影,如同蛰伏在岩缝中的毒蝎,分散在石崖的阴影里。他们大多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或磨得发亮的皮袄,外面罩着蓑衣或厚重的斗篷,但依旧被这透骨的严寒冻得面色青白,不住地跺脚、呵气,白色的雾气刚从口中呼出,便在睫毛和胡茬上凝成细密的冰霜。

然而,仔细看去,这些人眼中没有寻常旅人在暴风雪中的惊慌与迷茫,只有一种狼群在长途围猎后、终于接近猎物巢穴时的冰冷与耐心。

他们偶尔活动冻僵的手指,触摸着藏在衣下的兵刃——短刀、铁尺、棱刺,还有几杆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短弩——动作熟练而自然。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们绝非迷途的商旅,而是专司杀戮的亡命之徒。

人群的核心,站着四个气质迥异,却同样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凝重几分。

首当其冲的,便是被众人隐隐拱卫在中间,被称为“狗爷”的汉子。

此人身量极高,几乎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骨架宽大,即便裹着厚重的黑色熊皮大氅,也能看出底下虬结肌肉的轮廓。他约莫四十许岁,脸上最骇人的便是那只独眼——左眼处是一个深陷的、狰狞的伤疤,皮肉扭曲纠结,彻底毁了那只眼睛,也让他的面容平添了十分的凶戾。

那不是整齐的刀伤,更像是被什么粗钝凶器硬生生捣烂后留下的痕迹。剩下的那只右眼,眼角微微下垂,眼白浑浊泛黄,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锐利细小,如同鹰隼,更似雪夜里独行的饿狼,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或一块肉。

他鼻梁高挺却从中段不自然地歪斜,阔口,下颌线条犹如斧凿,胡茬硬如钢针,混杂着些许灰白。一道陈年刀疤从他右边眉骨斜拉至耳根,为这张脸更添了几分煞气。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手中并无兵刃,只是拄着一根漆黑的、顶端包铁的硬木手杖,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匪头子的气场,便足以让周围所有手下屏息凝神,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他便是“狗爷”,关洛一带黑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真名早已无人知晓,亦无人敢问。专做那些官府棘手、豪门阴私、江湖仇杀的“湿活”,只要价钱到位,几乎没有他不敢接、不能做的买卖。

他这“狗爷”的名号,并非因他驯狗,而是形容他行事如疯狗,一旦咬住,不死不休,且麾下纠集的多是心狠手辣、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如同群犬听令。

传闻他曾在关中道上,为了一笔镖银,带着不足三十人,追杀一个八十余人的镖局长达半月,最终在黄河渡口将对方尽数屠灭,连趟子手和厨子都没放过,首级挂满了渡口的旗杆。自此,“狗爷”凶名,可止小儿夜啼。

立于狗爷左侧稍后半步的,是一个与周遭粗豪汉子格格不入的中年文士。

此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面皮白净,甚至有些过于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他留着三缕修剪得极其整齐、一丝不乱的山羊胡,头戴一顶半旧的方巾,身穿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但边缘已磨出发白毛边的青色直裰,外罩一件看似普通、实则内衬上等貂皮的深蓝色坎肩,在这群满身煞气的莽汉中显得颇为醒目,也格外诡异。

他身材瘦削,背微微有些佝偻,仿佛长期伏案,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袖中,脸上常年挂着一种温和而疏离的微笑,眼神却闪烁不定,如同草丛中窥伺的毒蛇,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算计的冷光。

他便是狗爷的“账房”兼谋士,人称“阴算盘”周先生。没人知道他真名,只知他原是陇西某地的落第秀才,因卷入一桩牵扯甚广的科举舞弊案坏了前程,还被仇家追杀,索性心一横投身黑道。

他初投狗爷时并不被看重,但凭借深沉的心机、缜密的谋算和一手做假账、设陷阱、钻律法空子的好本事,短短几年内,不仅帮狗爷理清了混乱的账目,更设计吞并了数个对头,让狗爷的“生意”规模翻了几番,从此成了狗爷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狗爷许多看似鲁莽冲动、实则精妙狠辣、收益丰厚的行动背后,都有此人阴恻恻的影子在运作。团伙里私下流传一句话:“宁挨狗爷三刀,莫惹先生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