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情报网。”朱由检放下银勺,拿起一块松软的桂花糕,掰开一小块,却没吃,像是在掂量。“就从你北镇抚司内部开始。那些跟你一样,有本事却被打压的;或是家中有老小拖累,为几两银子愁白了头的;甚至…就是单纯看不惯田尔耕、许显纯那帮阉党走狗,心里憋着股邪火的。把他们找出来,聚拢起来。”
李若琏眼神锐利起来:“殿下是让卑职在卫中…结党?”
“结什么党?”朱由检嗤笑一声,将桂花糕丢回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点孩童的漫不经心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锐利,“是给你们这些被踩在泥里的‘废铁’,一个重铸成钢的机会!记住,不是结党营私,是忠于王事!目标只有一个:让锦衣卫的眼睛重新亮起来,看清楚这京城内外,到底谁在忠君,谁在祸国!谁在欺压良善,谁在囤积居奇!谁的门前车马如龙,谁又在暗地里勾连外藩!”
每一个“谁”字,都像小锤敲在李若琏心坎上。他明白了,这是要重建锦衣卫的耳目,而且是直接效忠于信王本人的耳目!一股久违的热血,夹杂着巨大的压力,瞬间冲上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卑职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光明白不够。”朱由检摇摇头,小脸上满是“你太天真”的表情,看得李若琏有点想笑又不敢笑。“田尔耕耘他们不是傻子。你这总旗手下拢共也就几十号人,还大半是别人安插的眼线。贸然串联,等于自投罗网。”
他伸出两根嫩生生的手指:“两条路。其一,‘钱帛动人心’。孤给你的银子,不是让你拿去请客吃酒充大头。谁家老娘病了等着救命钱,谁家小子要进学束修无着,谁赌输了裤子被债主堵门…雪中送炭,懂吗?要悄无声息,做得像是你李若琏自己掏腰包接济穷兄弟,还得让对方承你的情,记你的好,觉得你是个讲义气、能扛事儿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狡黠,“当然,拿钱就得办事。让他们把各自能接触到的消息,无论大小,无论上官还是同僚的闲言碎语、异常举动,甚至哪个衙门的小吏收了谁家的门包,都汇总到你这里。记住,只问消息,不问缘由,不究动机,更别急着去‘锄奸’!”
“其二,眼放放远点。”朱由检拿起那半块桂花糕,这次慢悠悠咬了一口,含糊却清晰地继续,“京城九门,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门的差役、书吏、门子,甚至…那些走街串巷的更夫、卖浆水的贩夫、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青楼里的龟公…这些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他们的眼睛长在犄角旮旯,他们的耳朵贴着地面。这些人,用不了多少银子,几顿好酒,几串铜钱,甚至只是你李总旗偶尔露个面,给个笑脸,证明你记得他们这号人物,就足够撬开他们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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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琏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手段,这些对三教九流心理的精准把握,简直像混迹市井几十年的老吏!哪里像个养尊处优的九岁亲王?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方正化,那年轻太监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怎么?觉得孤说得太市侩?太下作?”朱由检瞥见他的神色,咽下糕点,端起牛乳喝了一口,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李总旗啊,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是朝廷鹰犬。鹰犬要的是什么?是能撕咬猎物的尖牙利爪,更是能嗅到猎物踪迹的鼻子!没有这些犄角旮旯里的‘臭鱼烂虾’给你通风报信,你就跟蒙着眼睛的狮子没区别,空有一身蛮力,只能被耍得团团转。魏忠贤那老阉狗为什么能一手遮天?靠的不就是东厂番子和那些依附于他的三教九流织成的这张大网吗?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殿下英明!卑职…受教!”李若琏心悦诚服,深深一躬。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过往在锦衣卫里学的那些规矩和死板的侦查手段,在这番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受教就去做。”朱由检摆摆手,重新拿起一块新的桂花糕,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慵懒的童音,“先从你最熟悉的、能确保不会反咬你一口的旧部开始。记住,宁缺毋滥!宁可慢,不可错!人不在多,在精,在绝对可靠!每一个被吸纳进来的人,你都要心中有数,捏住他的软肋也好,恩义也罢,总之,要确保他的嘴巴比死人的还严!孤给你的,不止是银子,更是身家性命和未来的前程。这网织得好,你们便是重铸锦衣卫荣光的功臣;织得不好,或是漏了风…”他没说下去,只是拿起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轻轻一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