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则屏住了呼吸,锦衣卫总旗的直觉让他嗅到了某种风暴来临前的气息,紧张中更有一丝被压抑许久的、嗜血的兴奋在血管里悄然窜动。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千钧的重量。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浓墨般的夜空,瞬间将书房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映出他唇边勾起的那一抹冰冷笑意。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炸雷当空劈落!
轰隆隆——!
雷声滚滚,如同天神的战车碾过苍穹。
就在这撼天动地的雷鸣背景音中,少年信王清冷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两个带着无尽杀伐之气的字眼,如同淬炼千年的寒铁,重重砸在地板上:
“雷霆!”
“雷……雷霆?”方正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子有点懵。这名字听起来……杀气腾腾,但又有点摸不着头脑。是打雷下雨收衣服?明显不是殿下的风格。
李若琏的眼睛却骤然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狼瞳。他猛地挺直了腰背,飞鱼服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铁血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雷霆……殿下是说……?”他不敢把那个大逆不道的词说出来,但眼神里的炽热已经说明了一切。肃清!铲除!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手段!这正是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压抑在胸口的咆哮!
朱由检踱了两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雨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飞扬。他看着外面被暴雨肆虐的漆黑世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
“不错,雷霆!天启皇兄的身体……你们心里都有数。”他没有回头,但话里的意思方正化和李若琏都懂,天启皇帝沉溺木工、纵情声色,身体早已被掏空,病弱之态日益明显。“那阉狗看似权势滔天,实则根基全系于皇兄一人!一旦宫车晏驾,新君继位,便是他权力最脆弱、新旧交替最混乱的时刻!”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机会!在他和他的党羽反应过来之前,在他们编织好新的罗网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朱由检的手掌在虚空中狠狠一握,仿佛捏碎了某个无形之物,“彻底铲除这颗毒瘤!清洗朝堂!”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烛火燃烧的微响。方正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殿下……殿下这是要行那改天换日、血流成河之事啊!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手脚冰凉。
李若琏则感觉一股滚烫的血流直冲头顶,脸颊都因激动而微微发烫。他重重地抱拳,声音因为压抑的兴奋而有些沙哑:“殿下明鉴!此乃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之上策!卑职万死不辞!”他等这一天,等一个能让他手中绣春刀痛快饮血的机会,已经等得太久了!
“先别急着万死。”朱由检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李若琏稍安勿躁。他看向脸色煞白、显然被这宏大而血腥的计划震得有些回不过神来的方正化,“正化,内廷是那阉狗的老巢,更是皇宫大内的咽喉所在。宫门何时落锁?禁卫如何轮值?魏忠贤平日宿在何处?他那些心腹爪牙,王体乾、李永贞这些大太监,又住在哪个角落?一旦有变,他们惯常的聚集点、逃窜的路径……这些,我要你像熟悉自己掌纹一样,给我查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到时候,我要你带着绝对可靠的人,像钉子一样,给我牢牢钉死内廷的每一处要害!”
方正化浑身一凛,殿下话语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内敛的沉静,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启动。他深深躬身,斩钉截铁:“奴才明白!内廷一砖一瓦,一岗一哨,奴才定会摸得清清楚楚,绝不负殿下重托!”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转向亢奋的李若琏,眼神同样锐利如刀锋:“若琏,你的担子更重!京城九门!五城兵马司!东厂!锦衣卫衙门!还有京营那些可能被阉党渗透的驻军点……这些地方,一旦动手,必须第一时间、以绝对力量控制住!一只苍蝇都不能让它飞出去通风报信!我要京城在那一刻,变成一个只进不出的铁桶!”
他走到书案旁,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仿佛那里铺着一张无形的京城舆图:“从现在起,你的情报网要动起来,不是刺探消息,是给我精准地‘定位’!九门守将,哪些是魏忠贤的死忠?哪些是贪财怕死的墙头草?五城兵马司里,谁可以收买?谁必须第一时间除掉?东厂和锦衣卫里,除了田尔耕、许显纯这些明面上的恶犬,还有哪些隐藏的钉子?京营各卫,哪几个指挥使是硬骨头,哪几个能用银子或者刀架在脖子上让他听话?这些名单,我要你尽快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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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琏只觉得一股战栗从脊椎升起,那是猎手终于锁定猎物的兴奋。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殿下放心!卑职手下那些兄弟,早就憋着一股劲!这些地方,卑职亲自带人去摸,保证连他们晚上睡哪个小妾的房都给您查个底掉!名单,半月之内,必定呈上!”
“半个月?太久了!”朱由检断然否决,“十天!我只给你十天!时间不等人,李若琏!每拖一天,那阉狗就多一分布置,灾民就多饿死几千!我们没有拖沓的本钱!”
“十天……是!卑职遵命!十天之内,必定将名单呈报殿下!”李若琏咬牙应下,额角青筋都微微跳动了一下,这是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至于你,宋卿。”朱由检的目光终于落在一旁,从“雷霆”二字出口后就一直处于石化状态的宋应星身上。
宋应星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巨大的茫然和惊骇。他一个搞技术的,刚才听到的对话内容,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让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个正在疯狂运转的齿轮组,嗡嗡作响,快要冒烟了。殿下……这是要造反?不对,殿下是信王,未来可能的皇帝……但这也太……太刺激了吧?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魂飞天外的样子,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淡了些许肃杀之气:“宋卿莫慌,不是让你去提刀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