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接过碗,手指在碗沿内侧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残留的粥液。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霉味更明显了。
“老人家,”方正化把碗还给老汉,问道,“这粥……吃得饱吗?”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哆嗦着:“谢……谢殿下恩典……有口热乎的……吊着命……就……就知足了……”他不敢抱怨,只能卑微地表达着感激。
方正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向一旁脸色煞白的李富贵。
“李庄头。”
“小……小的在!”
“殿下捐出的俸米,是一百石上等粳米。”方正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为何熬出来的粥,用的是这等发霉的陈米碎糠?殿下仁德,捐粮赈灾,是让你等中饱私囊的吗?!”
“扑通!”李富贵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方公公!冤枉啊!小的……小的绝不敢!这……这米……这米……”他语无伦次,冷汗如雨。
“不敢?”方正化冷笑一声,“来人!”
他身后阴影里,立刻闪出两名同样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汉子,一看就是王府护卫。
“把这几口锅里的‘粥’,给我倒掉!一粒米都不许剩!”方正化指着那几口大锅,声音斩钉截铁,“把庄里粮仓打开!用殿下捐出的新米!重新熬!熬稠粥!要筷子插进去不倒的那种!再敢掺一粒霉米碎糠……”他目光如电,盯在李富贵身上,“你这身肥膘,就等着熬油点灯吧!”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李富贵连滚带爬地起来,对着庄丁嘶吼,“听见没有!快!快倒掉!开仓!拿新米!拿最好的米!”
流民队伍里,一阵压抑的骚动。看着那几锅寡淡的粥水被哗啦啦倒掉,看着庄丁们慌慌张张地跑去开仓取米,麻木的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希望。
方正化负手而立,看着重新升起的炊烟,看着新米下锅后渐渐变得浓稠、散发出真正米香的粥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一幕,很快就会通过流民的口,传遍京畿。信王殿下“仁德”之名,将更加深入人心。而李富贵这种蛀虫……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庄头,心中冷笑。这种小角色,正好用来杀鸡儆猴,整顿皇庄风气。
几日后,信王府书房。
徐光启再次被请来“探讨学问”。他今日气色比上次更显红润,眼神中压抑着兴奋。
“殿下,”徐光启坐下后,迫不及待地开口,“您上次提及的‘硝田’之法,老臣已让熊明遇仔细研究过!此法……此法简直神妙!虽见效稍缓,但若能推广开来,实乃解决火药原料匮乏的治本之策!熊明遇激动不已,连称殿下为‘格物奇才’!他正在整理心得,准备撰写《硝土培植法要》!”
朱由检捧着姜茶,慢悠悠地“嗯”了一声,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奇技淫巧”的“好奇”:“哦?能帮上忙就好。本王也是瞎琢磨,想着硝石那东西,既然能从土里熬出来,那能不能……像种庄稼一样,让它在土里多长点?看来还真行?”
“岂止是行!”徐光启差点拍案而起,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殿下天纵奇思!老臣……老臣佩服之至!”他顿了顿,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薄薄的、墨迹簇新的线装书稿,“这是李天经根据殿下上次提点的‘简易水平仪’和‘滑轮组省力汲水’之法,结合他在钦天监观测水文的经验,整理出的《旱地简易水利图说》初稿。其中所述之法,简便易行,耗资甚少,若能用于西北抗旱……”
朱由检接过书稿,随意翻看了几页。上面图文并茂,详细讲解了利用连通器原理制作简易水平仪测量地势高低,利用滑轮组和杠杆原理制作省力水车、吊杆汲水,以及优化沟渠走向、利用地势引水灌溉等方法。虽然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很基础,但在当下,绝对是实用至极的干货。
“嗯,画得挺清楚。”朱由检点点头,把书稿放在一边,“李先生有心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天真”的困惑,“徐先生,您说,这书……要是印出来,给那些地方官和庄户头子看,他们能看懂吗?会不会觉得……太‘奇巧’了?”
徐光启一愣,随即明白了朱由检的顾虑。殿下这是担心“奇技淫巧”的名声,以及可能引起阉党注意。
“殿下所虑极是!”徐光启立刻道,“此书太过‘新颖’,直接刊印,恐惹非议。不如……不如先以‘农书’之名,在殿下您的皇庄内小范围试行?待有了成效,再……再徐徐图之?”他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殿下,老臣敢断言,此书中之法,若能推广,必能活民无数!功在千秋啊!”
朱由检心中暗笑,这徐老头果然上道。他故作沉吟片刻,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既然先生这么说,那就……先在皇庄试试吧。不过,要悄悄的,别声张。本王可不想被人说成不务正业,整天鼓捣这些玩意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