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鼓楼街,风像一把钝刀,贴着门缝刮进来。
李明远把新打印的菜单塑封好,挂在柜台旁最显眼的位置。
第三页,赫然多了一行小字:“低脂牡丹燕菜——减油30%,减盐20%,一样的造型,更健康的滋味。”
为这行字,他连夜跑了三家广告公司,才挑到这种“低调轻奢”的字体,既不张扬,又能让年轻人一眼锁定。
凌晨四点,他悄悄把鸡胸肉剁成茸,拌入蛋清、葱姜水,用保鲜膜卷成火腿粗细的圆柱,冷藏定型。
六点,父亲去早市买鸡架,他趁机把“新火腿”蒸好、切片,与青萝卜雕成的牡丹一起摆入扣碗,浇上撇净浮油的高汤,上笼蒸制。
出笼那一刻,白汽升腾,牡丹花形完整,只是香味少了那股熟悉的“厚”——
他知道,那是火腿油脂被抽走后,留下的嗅觉真空。
中午11点半,第一波老客准时推门。
门楣风铃响得比往日急,李明远心头跟着一颤。
刘大爷一马当先,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拐杖敲地咚咚有声。“远儿,今天天冷,给我来份牡丹燕菜,热乎热乎!”
“好嘞!”
李明远高声应和,却像给自己敲鼓,鼓点里还带着心虚。
燕菜上桌,青花瓷扣碗掀开,水蒸气裹着萝卜的清香,刘大爷深吸一口,眉头先皱了半毫米——
嗅觉警报已拉响,只是他还没意识到问题在哪。
第一筷,他夹的是“牡丹花瓣”,入口脆甜,第二筷,顺势带起一片“新火腿”,刚嚼两下,老爷子的腮帮子突然定住,像齿轮缺了牙,咀嚼节奏乱了。
“远儿——”
声音拖得老长,尾音上扬,整个前厅的目光“刷”地被拉过来。
“这燕菜,味儿不对呀!”
刘大爷把筷子拍在桌上,陶瓷相撞,“当”一声脆响。
李明远心里跟着碎了一块,赶紧小跑过去,腰还没弯完,笑容先堆上:“张大爷,哪不对?您指点。”
“香度不够!以前的火腿,咬一口油花儿窜舌头,现在这肉片,柴、干、没魂儿!”
老爷子说着,又用筷尖挑起一片鸡胸肉,在灯光下照了照,“颜色倒是红,可红得发‘怯’,不亮堂!”
周围三桌老客纷纷伸脖子,有人甚至离座过来,拿筷子各夹一片,咀嚼声此起彼伏,像一场临时评审。“是差点意思。”
“我吃着也寡淡。”
“远儿,你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一句“偷工减料”,把李明远钉在原地,他感觉有无数细小的钩子,从那些目光里伸出来,钩住他的围裙,也钩住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各位,听我说——”他双手合十,声音压过窃窃私语。
“这道燕菜,改用低脂鸡胸肉,减油30%,减盐20%,为的是响应‘三减三健’号召,让咱老年人吃得安心!”
话音落下,前厅安静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密集的声浪:“我花38块,是来吃香味的,不是来吃号召!”
“健康?健康我回家喝燕麦粥,跑你这干啥?”
“小子,老菜就得有老样,你爹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