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烟尘蔽日,血染账簿现端倪

朔风卷着雪沫,呜咽着穿过管队官张有财空荡荡的院子,将粮仓门口那股浓烈的霉味和鼠骚气吹散了些许。那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如同巨兽濒死的哀鸣,仍在旷野上空沉沉回荡,每一次余音都重重敲打在人心上。

王小伟站在粮仓门口,身体像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弛的硬弓,微微颤抖着。肩膀被三眼铳后坐力撞击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缝里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但更深的寒意,却来自心底。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本油腻肮脏的账簿上。指尖停留在那条刺目的记录上——“奉总兵王谕,折银一百八十两,解送。”备注栏里,那行细小的、如同毒蛇般蜿蜒的字迹:“银两由晋商范记票号兑付,抽水一成五,实付一百五十三两。”还有那个清晰的、朱红色的徽章印记:古朴的“范”字,环绕着象征财富流通的方孔铜钱纹样。

晋商范记!

这四个字,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现代灵魂的记忆深处。明末晋商八大皇商,范永斗!那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污点的名字!走私铁器、粮食、盐茶、情报给后金,用大明的血肉滋养着即将吞噬大明的饿狼!他们编织的庞大利益网络,如同附骨之疽,早已深深嵌入大明这具庞大而腐朽的躯体内部,从根子上蛀空了边疆的筋骨!

原来如此!

层层盘剥!墩卒的救命粮,成了管队官向上攀爬的垫脚石;管队官的孝敬,填满了总兵王承胤的私囊;而王承胤刮来的民脂民膏,最终又通过这“范记票号”,打着“解送”、“兑付”的幌子,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关外!流向了正在磨刀霍霍的建奴!

“嗬…嗬…”地上,张有财肥胖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头待宰的肥猪,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他惊恐地看着王小伟脸上那变幻不定的、越来越冰冷的神情,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孙癞子更是缩在墙角,抖得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裤裆的湿迹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骚臭味混合着恐惧弥漫。

东南方那遮天蔽日的烟尘线,在短暂的视野清晰后,被重新呼啸而起的风雪遮蔽了大半,但那沉闷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震动感,却透过冻土隐隐传来!那不是小股侦骑,是成建制的、规模不小的军队在行进!

“是……是鞑子打过来了吗?”孙癞子牙齿打着颤,声音尖细得变了调。

王小伟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同雪原上觅食的头狼,锐利得刺破风雪。他几步走到院墙边,那里堆着些杂乱的柴草和几个废弃的麻袋。他粗暴地扯开一个破麻袋,将里面残留的谷壳抖落,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将那本油腻的账簿,连同张有财刚才掏出的那个装着几块散碎银子和铜板的油布包,一股脑塞了进去。

他的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疼得他额角青筋一跳,闷哼一声,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王…王爷爷…您…您这是…”张有财看到自己的“命根子”被收走,惊恐地挣扎着想爬过来。

王小伟看都没看他,将破麻袋口草草一扎,挎在没受伤的左肩上。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被他用铳托砸断的、沉甸甸的铜锁。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锁扣扭曲狰狞。

他掂量了一下铜锁的重量,冰冷的眼神扫过瘫在地上的张有财和墙角的孙癞子。

“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命令口吻,瞬间压过了风声和远处隐隐的震动。

孙癞子一个激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张有财肥胖的身体挣扎了几下,却因为恐惧和肚子上挨的那一脚剧痛,怎么也爬不利索。

王小伟没时间等他磨蹭。他走到张有财身边,俯身,左手如同铁钳般抓住张有财后颈那油腻的衣领,手臂爆发出与这具虚弱身体极不相称的力量,竟生生将这近两百斤的胖子半提了起来!

“呃啊!”张有财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闭嘴!”王小伟低喝,声音冰冷如刀,“想活命,就给我走!”他拖着踉踉跄跄、惨叫连连的张有财,像拖一条死狗,大步流星地朝着院门走去。孙癞子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跟上。

风雪更急了。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朝着七号墩的方向返回。王小伟拖着沉重的张有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肩伤处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冷汗混着雪水浸透了破烂的棉袄内衬,又被寒风瞬间冻成冰碴。但他眼神坚定,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远处,东南方的烟尘似乎又清晰了一些,那沉闷的震动感也愈发明显。

当他们终于看到七号墩那低矮破败的轮廓时,墩台顶部的垛口处,一个身影正焦急地张望着,正是周大胡子。他看到王小伟拖着张有财回来,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是狂喜!

“王兄弟!回来了!你们回来了!”周大胡子嘶哑地喊着,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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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伟没有回应,拖着死狗般的张有财,一脚踹开墩台底层的破门,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哎哟!我的亲娘啊!”张有财摔得七荤八素,哀嚎不止。

墩内,赵六子依旧蜷缩在角落,气息微弱,但似乎比之前清醒了一些,茫然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周大胡子也顺着木梯爬了下来,看着地上哀嚎的张有财和抖如筛糠的孙癞子,再看看王小伟那冷峻如冰的面容和肩上挎着的破麻袋、手中拎着的铜锁,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小伟将破麻袋和铜锁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剧烈地喘息着,靠在冰冷的夯土墙上,缓解着身体透支般的疲惫和剧痛。他指着地上的张有财,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周大胡子!孙癞子!把这肥猪给我捆起来!用最结实的绳子!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