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听听……你对面这个‘敌人’,还有她肩上这玩意儿的故事?”
林昭然浑身肌肉依旧紧绷,纯白的火焰在掌心微弱地跳跃,如同她高度戒备的神经。她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赛琳卡,丝毫不敢放松。眼前这个女人刚刚差点杀了她,现在卸下肩甲露出诅咒,更像是一种危险的迷惑。她随时准备迎接可能的突袭。
但……那个烙印。那个与她额角如出一辙的、散发着同源不祥气息的印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全部的敌意和防御,直抵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茫然。她太想知道这诅咒究竟是什么,它背后到底连着怎样可怕的命运。
于是,在凛然的戒备中,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却又有一丝动摇:“……说。”
赛琳卡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或许早已习惯。她红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破碎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间,里面的狂放与戏谑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被岁月磨砺过的麻木痛楚。
“大概二十年前。”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却又带着刻入骨髓的重量:“我还是庄园区块的一个小娃娃。那地方,跟正世界的欧洲差不多大,种满了看不到头的庄稼……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在田埂边跟我爹娘告别,他们要去干活……”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却让林昭然仿佛看到了那片宁静的、充满生机的广阔土地。
“然后。”赛琳卡的声音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天……黑了。”
不是夜晚的降临,而是一种更恐怖的东西遮蔽了天空。
“一道巨大的、黑色的……刀的余波,”她试图描述那无法形容的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重剑的剑柄:“就那么……从天上飘过去。不,不是飘,是碾过去……”
她顿了顿,似乎在抵抗那段记忆带来的冲击。
“连带起来的能量……就那么一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整个庄园区块……没了。”
“我躲得快,钻进了田边一个废弃的灌溉渠,没受什么伤。等我爬出来……”赛琳卡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尽管她的表情依旧硬得像石头:“……整个世界都变了。田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
“全都变成了……红色的雾。风一吹,就散了。”她抬起眼,红色的瞳孔里空茫茫一片,映不出任何东西:“就只剩下我一个,站在那片什么也没有的红土地上。”
林昭然屏住了呼吸,掌心跳跃的白焰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她想象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那是比任何噩梦都要彻底的虚无和毁灭。
“我哭了。”赛琳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吓傻了,除了哭,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然后,我的哭声……就把那个罪魁祸首引来了。”
“无目骑士。”她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块冰碴,冰冷刺骨。
“祂从那种纯粹的毁灭里走出来,走到我面前。我根本不知道祂那天为什么要毁掉一切,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语气里没有疑惑,只有认命般的漠然:“祂就把我……提了起来。”
赛琳卡空着的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左肩的烙印,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习惯性。
“祂好像说了点什么……‘天赋’?‘强大’?记不清了,当时太小,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她摇了摇头:“然后,祂就给我注射了这个。”
她的指尖用力按在那个黑色的锚点印记上,仿佛要把它抠下来。
“这东西,把我标记成了祂的‘所属物’。”赛琳卡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只要我违背祂的意志……哪怕只是一点点念头,就会……”
她没说完,但林昭然完全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撕心裂肺的痛苦?恐怕远不止如此。
“后来,祂就把我养大了。把我扔进王国的训练营,把我培育成现在这样。”她挥了挥手里的重剑,动作间带着一种被彻底工具化的麻木:“成了国王手下的一条狗,东征骑士赛琳卡。”
她说完,沉默了下来。废墟之上,只剩下风声。
那双红色的眼眸重新聚焦,落在林昭然脸上,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战意或嘲弄,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同病相怜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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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沙哑地开口:“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是敌人吗?”
林昭然站在原地,所有的战斗姿态早已在聆听中不知不觉消散。她看着赛琳卡,看着对方肩上那个与自己额角一模一样的诅咒烙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林昭然站在原地,指尖的火焰早已熄灭,只余下冰冷的汗意。赛琳卡的故事像一把锈钝的刀子,在她心口缓慢地割,不致命,却扯出绵长而真切的痛楚。同源的诅咒在皮肤下发烫,仿佛因彼此靠近而共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丝不合时宜的心软,声音依旧带着审视的冷硬:“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表达什么?表达我们是一类人?还是在向我卖惨,博取同情,好让我放下武器?”
赛琳卡看着她,脸上那点残存的、近乎玩笑的神情彻底消失了。她摇了摇头,白色的发丝拂过她没有任何笑意的唇角。
“不。”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我只是……不想再跟一个被同样烙印折磨的人为敌。这毫无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本摊开的、禁锢着袁质的笔记本,又看回林昭然,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如果你还想打,还想救你的小男朋友出来……我可以现在就认输。我会故意卖个破绽,让你打败我,甚至‘杀’了我都行。然后,你自然可以砸了那本破书,放他出来,带着你的人离开。”
这话说得太过轻易,甚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味道。林昭然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她死死盯着赛琳卡,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丝毫虚伪或算计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厌倦了的麻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风卷起尘埃,掠过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烙印。
过了许久,林昭然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懈下来。她眼底的冰封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破釜沉舟般的亮光。
她忽然向前一步,不再是防御或进攻的姿态,而是朝着赛琳卡,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沾着血污和灰尘,却在微微颤抖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