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带着血腥味传了下去,营里又是一阵压抑的鸡飞狗跳。所有还能勉强走动、没受致命伤的头领们被紧急召集到中军帐前。宋江在吴用的搀扶下,勉强站直,看着底下这群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林冲面色沉郁,身上带伤;徐宁盔甲不整,眼神疲惫;戴宗更是满脸风尘,嘴唇干裂……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伤痕累累,往日啸聚山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宋江看着他们,鼻子一酸,眼圈顿时红了,差点当场掉下泪来。他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悲怆和无力,按照吴用事先教好的说辞,磕磕巴巴、断断续续地将“亲征督战”、“有进无退”、“军法无情”那一套讲了一遍。他的话有气无力,甚至带着哭腔,毫无说服力。
底下的头领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人吭声,也没人应和。这哪儿是去督战鼓舞士气?这分明是逼着大家一起去送死,还要亲手砍自己兄弟的脑袋!可看着宋江那副魂不守舍、随时可能崩溃的样子,再看看帐外那些如狼似虎、手按刀柄的督战队亲兵,谁也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能把无尽的苦涩和绝望咽回肚子里。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却不是往常那种充满生机的晨光,而是透着一股死气沉沉、令人窒息的灰白,仿佛连太阳都不愿目睹接下来的惨剧。宋江被亲兵们服侍着,穿上了那套许久未动、已经有些不合身的明光铠(关键部位镶嵌金属片的铠甲),外面勉强罩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如今也沾满尘污、失去鲜亮颜色的绿罗袍。铠甲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他更加瘦削佝偻;绿袍也显得黯淡无光,毫无往日的飘逸。他在吴用、林冲、徐宁等一群亲信头领和数百名最精锐凶悍的亲兵、督战队的簇拥下,几乎是半拖半架着,磨磨蹭蹭、一步三挪地出了中军大帐,朝着那片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前线”挪去。
所谓的“前线”,其实不过是离杭州北城墙大约一箭之地(约一百五十步)的一个毫不起眼、光秃秃的小土坡。坡后面,勉强插着那面代表着宋江的“宋”字大纛,以及那面曾经象征着梁山理想、如今却显得无比讽刺的“替天行道”杏黄旗。旗帜在无力的晨风中软软地垂着,毫无生气。土坡的前方,就是那片真正的人间地狱——尸骸枕藉,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地面,只有暗红发黑的血泥和在血泥中微微反光的破碎兵器、残破衣甲。几架被烧毁或砸烂的云梯车、对楼,像被抽干了血肉的巨兽骨架,歪斜地矗立在尸堆中。成群的乌鸦和不知名的食腐鸟类,如同黑色的幽灵,肆无忌惮地起落、啄食、争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聒噪。空气中那股复合的恶臭——尸臭、血腥、硝烟、焦糊——浓烈得仿佛有了重量,顶得人脑仁发疼,胃里翻江倒海。
宋江几乎是被搀扶着、半强迫地“按”在了土坡上临时搬来的一把硬木交椅上。吴用就站在他身旁,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实则暗中用力,防止宋江瘫倒。坡下,是被军官和督战队用鞭子、刀背像驱赶牲口一样,强行驱赶集结起来的、准备进行新一轮“进攻”的梁山兵卒。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身上的号衣破烂不堪,沾满泥泞血污,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需要拄着折断的长枪或木棍才能勉强立住。他们眼神空洞麻木地望着土坡上被簇拥着的宋江,没有激动,没有期待,甚至连怨恨都显得乏力,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对即将到来命运的认命。
宋江坐在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群形容枯槁、宛如行尸走肉的“士兵”,心里一片冰凉,直往下沉。这……这就是他梁山泊的“精锐”?这就是他赖以争夺天下的本钱?这还能打仗?还能去攻城?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按照吴用事先叮嘱的,喊几句“弟兄们奋勇杀敌”、“打破杭州共享富贵”之类的鼓动话语,可那些字句卡在嗓子眼,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剩下苍白着脸,嘴唇无意义地翕动着。
吴用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骂一声“扶不起的阿斗”,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此刻不能再指望宋江了。自己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踏前一步,越过宋江,面向坡下,用他那已经嘶哑却刻意拔高的声音,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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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郎们!都看清楚了!公明哥哥今日亲临阵前,与尔等同在!与尔等共生死!此战,关乎我梁山生死存亡!有进无退,有胜无败!攻下杭州,打破城池,里面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娇妻美妾,尽都是尔等的!任尔等取用!”
他稍微停顿,扫视着下方毫无反应的人群,眼中凶光一闪,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尖利冷酷:
“但是!军法无情!再敢有畏敌怯战、临阵退缩、不听号令者——”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雪亮的剑锋在灰白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剑尖直指坡下,“犹如此旗!立斩不赦!以正军法!”
话音未落,一名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亲兵应声上前,手中鬼头大刀高高扬起,狠狠劈下!“咔嚓”一声脆响,土坡前插着的一面小小的、写着“勇”字的三角认旗,被齐杆斩为两段,旗面委顿在地。
坡下的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阵轻微的骚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可他们眼中泛起的,并非被激励的激昂,而是更深一层的、对督战队和那把滴血大刀的恐惧。那空洞麻木的眼神里,连绝望都似乎被冻结了。
“咚咚咚——咚咚咚——”
代表着进攻的牛皮战鼓,如同垂死病人最后的心跳,沉闷而无力地再次擂响了。这鼓声不再能激发热血,反而像敲在每个人的丧钟上。军官们挥动着皮鞭和刀鞘,连踢带打,声嘶力竭地咒骂着,驱赶着这支早已失去灵魂的队伍,像驱赶羊群一样,缓慢地、踉踉跄跄地朝着前方那片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死亡地带挪去。
城头上,“大炎”军早已严阵以待。方腊昨日亲临激起的士气依旧高昂,守军们精神抖擞,刀枪雪亮。他们看着梁山军那稀稀拉拉、步履蹒跚、毫无阵型可言的进攻“阵型”,不少老兵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甚至有人低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