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得知钱镠兼任淮南节度使的噩耗后,杨行密度过了他人生中最为煎熬的一个月。
每一天,他都如同坐在针毡之上。润州方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他派往边境的斥候数量增加了一倍,要求他们每日一报,哪怕对面只是多了一支寻常的商队,也要查清来龙去脉。他脑海中反复预演着各种最坏的情况:钱镠是否会以淮南节度使的名义,下一道公文来斥责他年前的“不义之举”?是否会直接命令他让出扬州,移镇他处?甚至,是否会派来一个趾高气扬的“监军”,直接插手淮南军政?
他送出的那份厚礼——朱延寿的人头、堆积如山的财物以及措辞卑微的悔过书,如同石沉大海。钱镠那边,既没有退回财物表示决绝,也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更没有以新任淮南节度使的身份对淮南七州的事务做出任何安排。
这种彻底的沉默,比任何明确的威胁更让人窒息。它像一片浓稠的、无法穿透的迷雾,遮蔽了钱镠的真实意图,让杨行密所有的猜测和防备都仿佛打在了空处。
“他到底想干什么?”杨行密无数次在深夜自问,“是在酝酿更大的图谋,还是……真的无暇他顾?”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线传回的情报逐渐拼凑出一个相对清晰的图景:钱镠的主力确实在杭州、苏州一带进行大规模整编和操练,消化吞并董昌地盘带来的巨大人口和资源,似乎短期内并无北上的迹象。
绷紧的神经,在长达一个月的死寂后,终于稍稍松弛了下来。杨行密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憋在心口的浊气。他明白了,钱镠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基于实力和自信的、居高临下的忽视。钱镠不屑于在此时对他穷追猛打,或者说,彻底吞并淮南的时机尚未成熟,稳定新得的浙西、整合庞大军力才是钱镠的当务之急。
“忽视我?好,好得很!”杨行密在短暂的屈辱感过后,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你看不起我这败军之将,就是我喘息之机!”
危机感并未解除,只是从迫在眉睫的刀锋,变成了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尽快恢复元气。
他开始冷静下来,仔细“扒拉”自己手头那点可怜的家当。扬州,他的根本之地,仅有精兵三千余,新征募的士卒约八千人。
重镇寿州、楚州,面向中原,每州有三千老兵,其他都是新卒。
其余濠州、光州、和州、滁州四州之地,每州能拉出来的,主要就是四五千训练不足半年的新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