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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盾碎裂后的第七十一分钟,北京地下指挥中心的辐射警报从规律的蜂鸣转为持续不断的尖啸。天花板上的红灯疯狂旋转,将每个人的脸映成血色。主屏幕上,辐射剂量计的读数像失控的血压计一样飙升:每小时五西弗、十西弗、二十西弗……已经超过致命剂量的四百倍,而且还在继续上升。
“屏蔽层正在失效。”首席辐射防护官李明的报告简短而平静,“指挥中心上方的五十米岩层和三层铅屏蔽在护盾碎裂时吸收了大部分初始辐射冲击,但后续的太阳风粒子流和次级宇宙射线正在逐步穿透。根据衰减模型,我们还有……大约四十七分钟,直到内部辐射水平达到立即致死程度。”
雷建军将军坐在指挥椅上,没有去看那些读数。他的目光锁定在另一块屏幕上——全球紧急通讯网络的节点分布图。红色表示离线,绿色表示在线。此刻,红色像蔓延的瘟疫,正在吞噬整张地图。北美离线率百分之六十三,欧洲百分之七十一,亚洲百分之五十八,非洲和南美洲……那些基础设施薄弱的区域,红色已经连成一片,连具体数字都无法统计。
“深空监测站最后传输的数据。”通讯官赵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二十八岁的女军官三天前刚休完产假回到岗位,此刻她的婴儿正在地下城育儿中心,与她相隔三百米岩层,“太阳在护盾碎裂后的第三分钟发生了一次中等规模的日冕物质抛射。抛射物质预计在九小时后抵达地球轨道。如果没有护盾……如果到那时我们还没有恢复任何形式的防护……”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一次普通的日冕物质抛射,在有磁层和大气层保护的地球上通常只产生美丽的极光,但在护盾完全失效、磁层已经被削弱的现在,那将是清洗地表的死亡之风。高能粒子流会电离大气,破坏臭氧层,直接辐射地面生物,并瘫痪所有电子设备。
“地面避难所的容纳情况?”雷将军问,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
“全球三千个一级避难所,设计容量十五亿人,实际进入……目前统计约八亿两千万。”民政协调官调出数据,“二级避难所容纳约六亿,三级……三级避难所大多只是地下室和地铁隧道,没有辐射屏蔽,在里面的人只能延缓死亡,不能避免。”
简单算术:七十亿人口,约十四亿在有效防护中,其余五十六亿要么暴露在辐射下,要么在无效的庇护所中等死。雷将军闭上眼睛,想起三十年前他参与制定的全球避难计划。当时的目标是覆盖百分之八十人口,预算是天文数字,政客们争论不休,最终通过的方案只能覆盖百分之二十。他们总说“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或者说“真到那时候,多救少救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这种情况”发生了。而区别,是五十六亿条人命。
“将军。”陈锋的影像从月球基地传来,信号质量很差,画面不断跳动,“‘方舟之心’的能量核心在护盾破碎时受到冲击,我们正在紧急修复。如果能恢复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功率,也许可以在地球轨道部署一个临时能量屏障,但需要时间……至少十二小时。”
“我们可能没有十二小时了。”雷将军看着辐射读数,现在每小时三十西弗,指挥中心的空气净化系统发出不祥的嘶嘶声,那是高能粒子电离空气产生的臭氧味道,“而且即使部署了屏障,能覆盖多少区域?”
“最多……同步轨道下方的赤道区域,宽度约三千公里。能保护约百分之十五的地表面积。”
百分之十五。七十亿人口的百分之十五,大约是十亿人。再加上已经在避难所中的十四亿,总共二十四亿。仍然有四十六亿在屏障之外。
数字在雷将军脑海中冰冷地滚动。作为一个指挥官,他受过训练要在灾难中做出取舍:拯救能拯救的,放弃必须放弃的。但训练从未真正教会他如何面对这种规模的取舍——那不是几个连队、几座城市,而是半个文明的人口。
“将军,北美防空司令部最后一次通讯。”赵颖报告,“他们……他们在关闭指挥中心前,询问是否有最后指令。”
雷将军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夏延山基地比北京指挥中心更浅,防护更弱。他们在关闭指挥中心,意味着决定与基地共存亡,把有限的能源和通讯资源留给地面救援。
他看向指挥中心里的其他人。三十七名军官和技术人员,年龄从二十二岁到五十九岁,每个人都盯着他,等待命令。在他们的眼神中,雷将军看到了恐惧,但也看到了决心——那种知道自己在历史关键时刻站在正确位置上的决心。
“给北美回信:感谢你们的坚守。人类文明会记住。”他说,然后转向所有人,“现在,我需要你们做出选择。”
他调出指挥中心的紧急预案列表,其中有一条被标记为“最终协议”——那是设计者们在建造这个地下堡垒时预设的最后手段,从未想过真的会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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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协议包含两个部分。”雷将军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清晰回荡,“第一部分:启动指挥中心的自毁程序,将整个设施转化为一次定向能量爆发。根据计算,爆炸产生的能量脉冲可以短暂地在地球磁场中‘打出一个洞’,让太阳风粒子流偏转方向。”
李明立刻理解了物理原理:“就像用手指堵住水管的一部分,让水流改变方向!但将军,自毁意味着……”
“意味着指挥中心里的所有人,会在千分之一秒内汽化,没有痛苦。”雷将军继续说,“而爆炸产生的能量脉冲,如果能精确控制方向,可以将预计的日冕物质抛射主要粒子流向北极方向偏转,让南半球获得……大约二十四小时的相对安全时间。”
“相对安全?”
“辐射水平会下降到每小时一西弗以下,大多数地下设施可以承受。二十四小时,足够月球基地部署临时屏障,足够更多避难所完成加固,足够……”他停顿了一下,“足够决定谁能登上最后的‘方舟’。”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辐射警报的尖啸。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计算:用三十七条命,换二十四小时,换可能数亿人的生存机会。
“第二部分呢?”赵颖问。
“第二部分是手动执行的。”雷将军调出另一个界面,“需要一名志愿者留在最后,在自毁程序启动后,手动调整能量脉冲的发射角度。因为地球在旋转,磁场在变化,自毁程序预设的参数可能不完美,需要根据实时数据微调。而这项工作……必须在爆炸发生前的最后十秒内完成。”
这意味着那个人会比其他人都晚死十秒。在能量脉冲产生的极端辐射环境中,十秒足够让任何生物体经历从完整到彻底分解的全过程。那不会是汽化,而是更缓慢、更痛苦的……消散。
“我做。”声音来自房间角落。是陈浩,通讯部门最年轻的技术员,二十五岁,加入指挥中心才八个月。他的哥哥陈涛在两年前的月球基地建设中死于事故,他接替了哥哥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