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杭”营地,黎明。海风带来远方的咸腥与硝烟未散的焦灼。沈清辞立于残破的东门箭楼,目送载着厚礼与书信的使队消失在西北山林莽苍的晨雾中。指尖摩挲着怀中那半枚温润玉佩,冰冷触感下,是翻涌的心潮。这是一步险棋,与虎谋皮,但她别无选择。萧景珩南下“圣岛”,吉凶未卜;西番舰队在外海逡巡,如鲠在喉;“林魈”残部与“鬼面”勾结,陆上危机四伏。内无强援,外有强敌,唯有以谋略周旋,分化瓦解,争取喘息之机。
“夫人,赵将军请您回营,有要事相商。” 亲卫低声道,打断了她的沉思。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身走下箭楼,素色裙裾掠过沾染暗红血渍的石阶。营地内,忙碌景象中透着一股压抑的坚韧。工匠在修补破损的栅栏,叮当声不绝于耳;妇孺在空地上晾晒采集来的草药与海菜;操练场上,新编练的民勇在老兵带领下,挥舞着削尖的竹枪木棒,呼喝声带着生疏与决绝。这是她的城,她的兵,她必须守住。
中军帐内,赵霆、王焕、李铁头等人俱在,面色凝重。见她进来,赵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夫人,昨夜‘夜不收’回报,西番舰队有异动。两艘快船脱离大队,向西北方向驶去,航向……疑似往‘鬼面’部落控制的‘毒蝎谷’出海口附近。”
沈清辞心中一凛。西番人与“鬼面”的勾结,比预想中更紧密,动作更快。“可曾探明,是补给运输,还是人员往来?”
“距离太远,哨船不敢靠近,只见其驶入一处隐秘海湾,有烟火信号升起,似是接应。” 王焕补充道,“此外,陆上哨探发现,‘林魈’残部正在向‘毒蝎谷’方向移动,人数约两百,携有攻城器械部件,似是……云梯与冲车。”
“攻城器械?” 沈清辞眸光一寒,“他们想强攻某处?‘毒蝎谷’乃天险,何需此类器械?除非……” 她与赵霆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除非,目标不是“毒蝎谷”本身,而是谷中某处需要攻克的堡垒,或是……准备用来对付“新杭”!
“看来,‘鬼面’与西番所图非小,不仅觊觎‘星骸’,更可能联手,欲图我营地。” 沈清辞声音清冷,“赵将军,加派双倍哨探,紧盯‘毒蝎谷’及沿海动静。王副将,营防加固需加快,尤其面向西北的山道隘口,多设陷坑、拒马,囤积擂石火油。李师傅,火器改造进度如何?”
李铁头忙道:“回夫人,新制火铳二十支已完工,正在试射。‘万人敌’(爆炸罐)制得五十余个,内置碎铁、毒蒺藜。‘火鸦’(火箭)因缺稳定尾翼,射程不佳,正设法改进。只是……火药提炼太慢,硝土、硫磺虽有着落,但产量太低,恐难持久。”
“尽人力,听天命。” 沈清辞道,“火药优先保障火铳与‘万人敌’。另,召集营中会制弓弩的匠人,以硬木、兽筋、鱼胶赶制强弩,箭镞以‘星骸’碎屑淬火,虽不及铁镞,应可破皮甲。”
众人领命而去。沈清辞独坐案前,铺开简陋的舆图,指尖划过“新杭”、“毒蝎谷”、“星陨之谷”及海岸线,脑海飞速盘算。敌众我寡,硬拼必败。离间“鬼面”与西番,需时日,且变数极大。固守待援?援在何方?萧景珩南下,音讯全无;京城局势,云雾缭绕。
“报——!”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哨探满身尘土闯入,“夫人!东南海域发现船队!不是西番大舰,是……是福船!咱们的福船!约五六艘,打着‘威远’旗号!”
“威远镖局?!” 沈清辞倏然起身,心脏狂跳。是林震远总镖头派来的船队?还是……京中有变?
“船队距此约三十里,航速不快,似有损伤。领头船上打出灯语信号……是‘友非敌,求靠岸’。”
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有多少船?可有西番舰只尾随?”
“共五艘福船,两艘稍大,三艘略小,皆带伤,未见西番舰只。但……其中一艘船桅折断,靠其他船拖行。”
“令王焕将军率两艘快船前往接应,戒备前行。岸防炮台做好准备,但无我号令,不得开火。赵将军,随我至码头。” 沈清辞当机立断,心中疑窦丛生。威远镖局此时来船,是福是祸?
半个时辰后,破损的“威远”船队在王焕战船“护送”下,缓缓驶入“新杭”简陋的港湾。为首福船船身多处焦黑,船帆破损,显然经历恶战。船板放下,当先走下一名身形魁梧、满面虬髯、左臂缠着绷带的中年汉子,正是威远镖局副总镖头,“铁臂”周沧。他身后,跟着数名镖师,皆带伤,神情疲惫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周镖头!” 沈清辞快步上前,虽心中急切,礼数不失,“一路辛苦!何以至此?林总镖头可好?京中情形如何?”
周沧见到沈清辞,虎目一红,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夫人!总算见到您了!总镖头他……他身受重伤,在京中养伤,遣我等冒死突围,前来报信、送粮!” 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悲愤之火,“京中剧变!三皇子余党勾结漕帮、海匪,于津门水路设伏,劫杀镖局船队!总镖头为护漕粮北上,身中数箭,生死未卜!我等拼死杀出,五船兄弟,只余这些……粮草军械,损失大半啊!” 说罢,这铁打的汉子竟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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