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甬道鬼火

脚底下是滑的。

不是水,是那种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混着铁锈渣子,踩上去软塌塌又有点硌脚。孙大洪背着赵煜,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摸,全凭刚才癸柒说的“向南直行约三十丈”这句话硬撑。黑暗浓得像墨,泼在脸上,粘在眼皮上,吸一口气都感觉吸进去半口陈年的铁腥味。

背后,赵煜的身体死沉死沉的,几乎没什么起伏。只有偶尔,大概是甬道里哪个地方有冷风吹过,或者他自己那口吊着的气又抽动了一下,孙大洪才能感觉到背上还有个人。可赵煜那左手腕,垂在他肩膀旁边,那片青黑色的淤痕里渗出来的、鬼火似的蓝幽幽荧光,却一直在那儿晃着。不亮,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团,幽幽的,像夜里坟地边上那种磷火,跳一下,暗一下,又跳一下。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大洪哥……”小豆子的声音在前面哆嗦,带着哭腔,“陈、陈先生他……好像没气了……”

孙大洪心里一紧。陈兴安本来就只剩半口气,刚才那一番折腾,从石板洞口往下挪的时候,脑袋好像还在铁梯边上磕了一下闷响。怕是……

“别停!拖也得拖着走!”他哑着嗓子低吼,“停下来就是等死!”

他听见小豆子压抑的抽泣,还有老吴粗重的喘息。老吴背着郭威,郭威块头大,又昏迷着,比赵煜还难背。在这低矮得必须半弯着腰的甬道里,每一步都是折磨。老吴那受伤的左臂吊着,全靠右手和腰腿死撑,孙大洪能听见他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不能停。停了,石室里那些东西说不定就会从那个敞开的洞口钻进来。停了,这黑乎乎的甬道里谁知道还藏着什么?癸柒说了,可能有沉睡的侵蚀体,可能有坍塌。

那幽幽的蓝光,又闪了一下,这次好像亮了一点点。孙大洪忍不住侧头瞥了一眼。光是从赵煜手腕皮肤下面透出来的,不是浮在表面。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或者骨头缝里,慢慢地烧。这光让他想起石台凹槽里闪过的东西,但又不一样。石台的光是金红的,带着点暖意,哪怕是最后那下刺眼的炽白,也像火。赵煜手腕上这光,是冷的,阴的,幽幽的,看久了心里头空落落的慌。

“咔哒。”

一声轻响,不是脚踩出来的,像是从旁边墙壁里传出来的。很轻微,但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四个人(或者说三个半清醒的人)同时僵住。

孙大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除了老牛喘气似的呼吸和心跳,什么都听不见。但那声“咔哒”之后,空气里好像多了点别的味道。除了灰尘铁锈,还有点……淡淡的腥?不是血腥,是那种水塘底下淤泥被翻上来、混着烂水草的腥气。

“走……快走……”他喉咙发干,挤出几个字。

队伍又艰难地往前挪。那蓝光晃晃悠悠,勉强能照出脚前巴掌大一块地——全是厚厚的积灰和碎渣。甬道墙壁摸上去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糊着已经干裂剥落的水泥样的东西,上面似乎还刻着些什么纹路,但看不清楚。

估摸着走了得有十几二十丈,前方甬道似乎稍微宽敞了一点点,能直起腰了。孙大洪刚想松半口气,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背上的赵煜甩出去。

“什么东西!”他低骂一声,站稳了,用脚尖去探。

硬邦邦的,很长一根,横在路中间。他蹲下身,单手尽量稳住背上的赵煜,另一只手去摸。

入手冰凉,是金属。圆柱形,有小臂粗细,表面坑坑洼洼的,满是锈蚀。他顺着摸过去,这金属杆一头连着墙壁上一个同样锈死的铰链轴承,另一头……伸向黑暗里,好像连着什么更大的东西。

是癸柒说的维修滑轨车?还是别的什么器械?

他正琢磨着,小豆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那……那边……”小豆子抖得不像话,手指着前方甬道侧壁的下方。

孙大洪顺着看去。赵煜手腕的蓝光,幽幽地照过去,隐约照出那里靠着墙,有一团更大的、不规则的阴影。不是石头,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堆破烂堆在那里。

他心脏咚咚跳,慢慢挪过去几步。

蓝光晃到那阴影上。

是一具……或者说,曾经是一具人形的骸骨。

衣服早就烂成灰黑色的碎片,粘在灰白的骨架上。骨骼姿势很别扭,蜷缩着靠在墙根,头骨歪向一边,下颌张得很大,像是在无声地嘶喊。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锈得看不出原型的金属水壶,几根同样锈蚀的工具杆,还有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骸骨本身不稀奇。在这种废弃百年的地下设施里,有几具前朝修理工或者士兵的遗骸太正常了。让孙大洪头皮发麻的是,那骸骨的胸骨和部分肋骨,颜色不对劲。不是灰白,是一种暗淡的、仿佛被烟熏火燎过的焦黑色。而且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蛛网状的裂纹。更邪门的是,在赵煜手腕蓝光的映照下,那些焦黑的骨头上,似乎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反光,快得像错觉。

小主,

这是……被蚀力侵蚀过?甚至可能是蚀力爆发时直接死在附近的?

孙大洪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了武库上头那些发狂士兵身上溃烂的伤口,想起了赵煜手臂上紫黑色的斑块。

“别碰!离远点!”他低喝道。

小豆子早就缩到了老吴身后。老吴也死死盯着那骸骨,尤其是那焦黑的胸骨,脸色难看。

孙大洪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扁平的金属盒子上。盒子也是锈的,但形状还算完整,一边好像有个卡扣。这种地方,这种遗骸旁边留下的东西……他脑子里那点“绝境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有用”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癸柒说甬道里可能有废弃的维修工具。这盒子说不定……

他犹豫了不到一个呼吸。必须赌。他们现在除了几件破烂和一根怪绳子,什么都没有。他把赵煜轻轻放下,靠在另一边墙壁——离那骸骨远远的。赵煜的身体软绵绵地滑下去,手腕上的蓝光跟着晃动,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像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