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初次交锋,剑拔弩张

建文四年,三月初一。

时值仲春,南京城内外已是一派桃红柳绿的盎然生机,秦淮河畔暖风拂面,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水汽。然而,位于皇城西南隅的枢密院建筑群,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依旧笼罩在一片森严肃穆的氛围之中,尤其是那座专用于机密议事的白虎堂偏殿。

辰时刚过,与会者便已陆续抵达。这座偏殿陈设简朴,并无过多装饰,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条会议桌占据了中心位置,四周墙壁悬挂着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及周边藩属国疆域图,除此之外,便是几排书架和必要的烛台灯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卷的气息,更添几分凝重。

皇城司指挥使宋忠,依旧是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袍,如同他执掌的机构一般,隐于阴影。他率先踏入殿内,目光习惯性地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在留给自己的座位上落座,身体笔挺,面无表情,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岩。他带来的两名随从,如影随形,无声地立于其身后阴影处。

户部外务司主事苏瑾娘,则是一身藕荷色官服,虽为女流,却步履从容,气质干练。她向先到的宋忠微微颔首致意,仪态无可挑剔,随后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身后跟着一名捧着厚厚卷宗的女书记官。她看似平静,但敏锐的目光同样在快速观察着殿内环境和即将面对的“同僚”。

最后到来的是总参谋部情报参军陆文渊。他身着五品武官常服,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与宋忠、苏瑾娘皆不熟稔,只是依照礼节抱拳一礼,便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眉宇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或许在他眼中,这种与文官和密探头子坐在一起“开会”的形式,本身就有几分别扭。

负责记录的枢密院文书房掌案,是一位年过四旬、谨小慎微的老文书,他坐在长桌末端的小几旁,铺开纸墨,笔尖蘸饱了墨,却迟迟不敢落下,只觉得殿内的空气,从三人落座的那一刻起,便骤然变得紧绷而冰冷,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宋忠甚至没有按照惯例性的寒暄开场,他端起面前那盏刚刚奉上、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青瓷茶盏,并未饮用,而是不轻不重地往紫檀木桌面上一顿。

“铛”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宋忠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锥子,直接刺向对面的苏瑾娘,声音低沉而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苏主事,贵司依托商队搜集情报,足迹遍及四海,覆盖之广,宋某早有耳闻。”

他先扬后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然,商贾本性,重利轻义。其所传消息,多为道听途说,或为自身利益刻意夸大、扭曲,真伪难辨,泥沙俱下。若以此等来源不明、未经核实的‘市井流言’,作为朝廷制定军国大计之依据,岂非视同儿戏,贻笑大方?”

说着,他宽大的袖袍中,如同变戏法般滑出一份薄薄的、以火漆密封的纸笺,并未展开,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按在桌面上。

“便以月前一事为例。贵司渠道曾报,辽东女真各部有异常集结,似有异动。我皇城司得报后,不敢怠慢,立刻调动辽东暗桩详加核实。”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经查,所谓‘异动’,实乃几家与女真部落交易皮货的大商号,为趁春季皮货上市之机抬髙价格,故意散布的恐慌谣言!此等情报,若贸然上报,轻则劳师动众,空耗国帑;重则误导朝廷判断,引发边境紧张!苏主事,对此,你作何解释?此类情报,又如何能取信于陛下,取信于在座同僚?”

这一击,可谓稳、准、狠。直接质疑外务司情报网络的可靠性和专业性,将其贬低为不可靠的“市井流言”,更是举出具体实例,意图从根本上动摇苏瑾娘及其背后商业情报体系的立足之地。

苏瑾娘端坐不动,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细心观察,能发现她抚摸着茶盏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