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王蓉把最后几份档案复印件装进文件夹,在借阅登记表上签下名字和日期。老管理员从老花镜上方看她:要走了?
嗯。论文初稿完成了,该去田野了。
田野?管理员笑了,你们读书人就爱用这些词。不就是去村里跟人唠嗑嘛。
王蓉也笑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有几份你可能漏了的。1958年大食堂时期的伙食登记表——上面有按性别、年龄分的口粮标准。女人七成,老人六成,孩子按年龄分档。
她接过信封,抽出泛黄的表册。果然,在成年女性一栏,标准写着日口粮七两(按成年男性十两折算)。备注里还有小字:哺乳期妇女可酌情增加至八两,需生产队长批准。
又是七成。和工分的六成一样,这些数字精准地量化着女性被系统性折扣的生命价值。
谢谢您。她认真地说。
谢啥。这些东西放着也是落灰。管理员摆摆手,但姑娘,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去村里问这些陈年旧事,有些人不爱听。尤其问女人家的事,他们会说你不安分。
我知道。王蓉把信封收进背包。这几天的田野经历已经让她体会过那种戒备的目光。
走出档案馆时,县城刚完全醒来。早点摊冒着热气,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在她眼中忽然有了不同的层次——每一代人都在自己时代的规则里挣扎求生,而有些规则,比如那七两口粮,已经沉入历史河底,却仍在影响今天的河床流向。
回到招待所,她开始整理行李。论文打印稿、采访笔记、档案复印件、相机、录音笔,还有那本从家里带出来的、祖母留下的绣谱。她抚摸着绣谱粗糙的蓝布封面,忽然想:祖母陈秀芝当年是否也曾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还是说,那双小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的活动半径不会超过村口的老槐树?
手机响起,是周文。
决定了?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先回趟家,看看我爸的腰,然后就开始跑田野。王蓉坐到床边,张教授看了我的论文大纲,说可以申请青年学者田野调研基金。
太好了!需要我帮你整理申请材料吗?
不用,我自己来。她顿了顿,周文,这几天我在想……我们做研究,总说要扎根田野,但田野到底是什么?是我们要去发现的对象,还是我们本就来自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是说,你的田野其实就是你生长的那个世界?
对。我研究女性工分差异,而我母亲李明珍就是活生生的案例;我研究残疾女性边缘化,而我姐姐王玲就是研究对象。我以前总想走出去做研究,但其实最该研究的,是我一直想要走出来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