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黑土地,正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马车重新启动,轱辘声碾过官道,扬起尘土,一路向东,越来越快。
王越站在原地,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马文升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兄,刘方伯这计策……”
“狠。”王越吐出两个字,翻身上马,“但或许……管用。”
他抖了抖缰绳,马儿喷了个响鼻。
“走吧。”王越回头,朝流民队伍挥了挥手,“继续赶路,天黑前到杏山驿,有热汤,有馍!”
人群又动起来,脚步仿佛轻快了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辽西走廊的官道上,像一道缓慢流淌的、黑色的河。
一路向北,汇入那片苍茫的、等待开垦的土地。
天已经黑下来了,杏山驿上空还飘着许多炊烟。
驿丞是个干瘦老头,忙前忙后安排这六千多人的食宿,嗓子都喊哑了。
好在前几日便来了文书,提前调了粮、抽了人来接应,否则,光驿站这点人,忙死他们也无用。
王越坐在驿站院里的石凳上,就着油灯看一份前几日送到的邸报。
是于谦从南方发来的。
“……裁撤卫所已毕,然遣散兵员、迁移流民之事,繁杂尤胜预期。闽、粤、浙沿海诸府,愿赴海外藩地者众,船只调度、粮水供给,皆需时日。乞宽限两月,待秋凉后,人员分批登船,方可稳妥……”
王越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于谦这样的能臣,都被这事拖住了脚,可见人口迁移之难。
抬眼望去,驿站外头的空地上热闹得像个集市。流民们挤挤挨挨地坐着,捧着粗瓷碗喝热汤,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跳跃的火光映在一张张脸上,疲惫里透着难掩的暖意,那是对未来的一丝盼头。
一个小男孩蹲在母亲身边,仰头问:“娘,辽东……远么?”
妇人摸摸他的头,声音沙哑:“不远了,再走几天就到了。”
“那里……有房子住?”
“有,官爷说了,朝廷给盖。”
“那……那十亩地也真给?”
“给!白纸黑字盖着官印,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