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太后的松动

慈宁宫的佛堂里,檀香的烟气在晨光中缓缓浮动,缠绕着供桌上的青铜烛台。李太后跪在蒲团上,手里的紫檀佛珠已经捻了半个时辰,指腹将 “阿弥陀佛” 四个字磨得发亮。佛龛里的观音像垂着眼帘,嘴角的慈悲笑意仿佛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悲悯,看得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娘娘,该进早膳了。” 王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她是李太后的陪房,从裕王府时就跟在身边,鬓角的白发比太后的还要多些,佝偻的背像株被秋霜压弯的芦苇。

李太后没回头,声音裹在檀香里,带着一丝疲惫:“放着吧。” 她的目光落在佛龛前的供品上,那是盘刚做好的梅花酥,还是朱翊钧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 “母后吃了佛会保佑”。

王嬷嬷将食盒放在案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您都在这儿跪了一早上了,膝盖受得住吗?” 她拿起旁边的软垫,想给太后垫上,却被挥开了。

“哀家没事。” 李太后的声音有些发涩,“只是在想钧儿说的事。”

王嬷嬷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垂了下去,声音低低的:“是…… 是关于宫人们出宫的事?”

李太后没说话,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自那日暖阁里钧儿提出让老宫人出宫嫁人,张居正又连声附和,她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裁汰宫人是必要,可真要让这些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人离开,总觉得像剜掉了身上的一块肉。

尤其是王嬷嬷,当年在裕王府,自己生钧儿时难产,是她跪在雪地里求神拜佛,整整跪了一夜;先帝驾崩时,宫中风声鹤唳,是她守在门口,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这样的情分,怎么舍得让她出宫?

“嬷嬷,” 李太后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王嬷嬷斑白的鬓角上,“你说…… 真让她们出宫,能好吗?”

王嬷嬷的眼圈倏地红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娘娘,老奴…… 老奴不知道。只是…… 只是有时候夜里做梦,总梦到老家的儿子。他今年该有二十了,不知道…… 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玩意儿,打开一看,是个粗糙的木刻小狗,边角都被摩挲得发亮:“这是他五岁时给老奴刻的,说长大了要像狗一样护着娘。”

李太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看着那只木狗,又看看王嬷嬷通红的眼眶,突然想起钧儿那日说的话:“您看王嬷嬷,她总说想老家的儿子。让她回去,既能见儿子,又能嫁人,多好啊。”

那时只当是孩童随口说的话,此刻听来,竟字字都敲在心上。这些老宫人,哪个没有家?哪个没有牵挂?困在这宫墙里,看似衣食无忧,实则是把根从泥土里拔了出来,悬在半空,风吹日晒,慢慢枯萎。

“娘娘,” 王嬷嬷将木狗小心地包好,揣回袖中,声音带着哽咽,“老奴知道娘娘心疼我们。可若是…… 若是真能出宫见见儿子,老奴就是死也甘心了。”

李太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檀香的味道突然变得有些呛人。她想起刚入宫时的情景,那时王嬷嬷还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笑着对她说 “娘娘别怕,有奴婢在”;想起钧儿刚出生时,王嬷嬷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说 “这小皇子,将来定是个明君”;想起这些年宫里的风风雨雨,王嬷嬷总是默默地陪在身边,递一杯热茶,说一句宽心话。

这样的人,不该让她在宫墙里抱着一个木狗思念儿子,直到老死。

“来人,” 李太后突然站起身,佛珠从指间滑落,在蒲团上滚了几圈,“去把陛下和张首辅请来。”

王嬷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些,佝偻的背仿佛也挺直了几分。佛堂里的檀香依旧缭绕,可李太后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