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看着狰狞,其实心细如发,也是我在“星民”里培养的最忠诚的死士之一。
阿吉进来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神亮得吓人。
“阿吉,这趟活儿,可能会死。”我看着他,没瞒着。
“命是大人给的。”阿吉的声音还在变声期,公鸭嗓,但很稳,“大人让阿吉死哪儿,阿吉就死哪儿。”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小主,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命贱如草,谁给口饭吃,给点尊严,就把命卖给你。
“我不让你死。”我把竹筒递给他,“我要你演一场戏。把衣服撕烂点,身上弄点泥和血,从西边库房那个破窗户翻出去,别走大路,往城外的流民营跑。跑得越狼狈越好,要是有人拦你,你就这一句话——‘大人要跑了,我也得活命’。”
阿吉接过竹筒,重重地磕了个头,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就没入的黑暗里。
他就是那个要把消息递出去的“逃兵”。
不出半天,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细作“陈六”,一定会知道这个消息。
我要让所有的敌人都相信:那个不可一世的赤壤君,那个要把大秦带向世界的姜月见,现在怕了,乱了,甚至准备丢下这一摊子烂摊子跑路了。
我们的体系要崩了。
只有让他们觉得我们要崩了,他们才会大意,才会觉得机会来了,才会迫不及待地带着轲生这个“重要证人”往外冲,去邀功请赏。
这一招,叫示敌以弱,请君入瓮。
到了下午,雨彻底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承泽一身泥水地跑进来,也没行礼,直接趴在地图上指给我看:“大人,神了!玉门关外三十里,那个只有几户人家的破村子里,突然冒出来三匹快马,看那马蹄印,是往回跑的,行踪鬼鬼祟祟,而且一直在绕圈子。”
我点点头,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那是复辟派埋在边市的接应桩子。他们收到‘好消息’了,这是回去报信,或者是准备接应。”
他们终于要动手了。
只要他们一动,那就是死局。
入夜,我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书院所有的灯烛,除了几处偏院之外,全部熄灭。
我要把整个书院变成一座鬼蜮。
而在那几处亮着灯的偏院里,我要让人影绰绰,大声争吵,甚至摔杯子砸碗,营造出一副高层正在激烈内讧、争吵不休的假象。
与此同时,李承泽带着他那一百个最精锐的刀斧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南边地道出口的那片灌木丛里。
那是片乱石滩,平时根本没人去。
墨鸢带着人,早就爬上了出口上方的山崖,那一堆堆早就准备好的滚石和檑木,都被粗麻绳拴得死死的,只等着最后的一刀。
我没有选择在半路上截杀,也没选择去堵那个入口。
我在等他们自己走出来。
我不再等着抓他们的破绽,我是亲手把衣服撕开,露出一块鲜红的肉,告诉他们:来吃啊,这里有破绽。
只要他们敢张嘴,我就崩碎他们满嘴的牙。
四更天。
天地间黑得像口锅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怪叫。
我站在山崖顶上的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夜风把我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这地方视角最好,能把整个南边的荒滩尽收眼底。
我手里紧紧握着那枚主铃,另一只手按在那个连着地底的铜管听筒上。
起初,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灌进去的呼呼声。
就在我以为自己是不是算错了的时候,一声极轻微的、像是蜜蜂震动翅膀一样的“嗡”声,顺着铜管传了上来。
来了。
声音很细,很杂,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却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打雷。
那是脚步带动的气流,撞击在陶瓮猪皮上发出的共鸣。
一声,两声,三声……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数着。
这脚步声不对劲。
前面的脚步很轻,很快,那是探路的斥候。
中间的脚步声很沉,很拖沓,像是有人抬着什么重物,或者是有人走不动道被拖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