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那张贪婪的巨口正一点点将我们吞噬。
那哪里是什么深渊,分明是一座早已张开的绞肉机,正等待着我们自投罗网。
“弃船!快弃船!”李由已经彻底慌了神,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眼珠子通红,“跳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掉进那个铁刺坑里我们就全完了!”
“不能跳!松手!”
我厉声呵斥,一把甩开他的钳制,整个人因为甲板的倾斜不得不死死扣住舵台的边缘。
“你看清楚那水流的速度!”我指着船舷外侧疯狂旋转的黑水,那水流快得已经拉出了白色的激波,“这种流速产生的负压能把人的内脏都扯出来!现在跳下去,根本游不出来,瞬间就会被卷到底下去!”
李由面色惨白,他当然看得出那水的凶险,但眼下的局面是死路一条和死无全尸的区别。
我没空安抚他的情绪,因为我感觉到了脚下的甲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船身的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了三十度,如果是普通的风浪,这会儿船早就翻了。
但这漩涡是漏斗状的,它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船底,却又死命地把我们往那个充满了死亡尖桩的中心拽。
最可怕的是吃水线。
我盯着左舷外侧,那里原本应该露出水面的防锈漆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水吞没。
这不是因为船沉了,而是因为漩涡中心的压力太低,导致周围的水位相对抬升,或者是那股恐怖的吸力正在把船只硬生生地“拽”进水里。
牛顿老爷子如果在世,看到这场景大概会把棺材板掀了给我讲流体力学。
但现在,我只能靠自己脑子里那点还没还给老师的高中物理。
漩涡之所以吸人,是因为中心流速快,压强小。
我们被吸住,是因为我们在这个惯性系里,没有足够的横向逃逸速度。
想出去,靠螺旋桨那点向前的推力根本不够,因为我们是在顺着水流转圈,就像是在跑步机上冲刺,看似跑得快,其实还在原地,甚至在倒退。
我们需要一股力。
一股极其暴力的、横向的、能够在一瞬间打破这个死亡平衡的推力!
“赵铁!听得到吗!赵铁!”
我抓起传声筒,近乎咆哮地吼道。
“大……大人!底舱全是水!我们在往锅炉里铲煤,但是压力上不去了!螺旋桨转不动啊!”赵铁的声音带着哭腔,伴随着底舱嘈杂的水声和金属撞击声。
“别管螺旋桨了!给我把它停了!”
“什么?!”
“我让你把推进轴的离合断开!立刻!马上!”我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死亡深渊,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运转得快得吓人,“把所有的蒸汽,所有的压力,都给我憋在锅炉里!”
“大人,那样会炸的!现在的压力表已经……”
“炸了也是之后的事!听我的!把主排气阀关死!但是——”我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那根刚才被赢满强行堵住的、位于船身左侧的断裂排气管上,“把左舷那根断掉的排气管给我接通!不要堵了!”
“那是漏气的地方啊!”
“对!就是要它漏!”我转头看向正缩在船舷边瑟瑟发抖的赢满,“赢满!别装死了!给我滚过来!我知道你带了滑轮组和绞盘!把你那根该死的管子,给我硬生生扳过来!”
赢满被我点名,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扳……扳哪里?”
“朝外!把它给我固定在左舷的那个观察窗上!让管口笔直地对着那个漩涡中心!”
我的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劲儿,“我要用它放个屁!一个能把这艘几千吨的铁王八推出去的响屁!”
赢政一直在旁边没出声。
直到此刻,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他听懂了。
不需要解释什么反作用力,也不需要解释什么矢量合成。
这位千古一帝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既然我想往右逃,而动力不足,那就往左狠狠地推一把空气——或者说,蒸汽。
“李由!”
嬴政的声音穿透了风浪,沉稳得如同定海神针,“别想怎么死。带上你的人,把甲板上所有能搬动的重物——那些还没打出去的炮弹箱、备用的铁锚、甚至是死人,都给朕搬到右舷去!”
李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诺!可是陛下,那样船会右倾……”
“就是要它右倾!”嬴政一把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侍卫,大步走到甲板中央,单手抓住了一箱足有百斤重的火药桶,“左边在喷气,右边必须压得住!这是杠杆!蠢货!动起来!”
那一刻,甲板上原本绝望的混乱瞬间变成了一种带着疯狂秩序的忙碌。
人在绝境中,只要有一个明确的指令,哪怕那个指令听起来荒谬绝伦,也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去执行。
“嘎吱——嘎吱——”
赢满带着几个工匠,此时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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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铁链死死缠住那根滚烫的铜管,利用固定在船舷上的绞盘,硬生生将那根还在嘶嘶漏气的粗大管口,从原本的向上位置,强行扭转到了水平朝外。
管口正对着那个如同地狱之眼般的漩涡中心。
“大人!管子到位了!但是撑不住太久!这铜管已经裂了!”赢满的手掌被烫起了一层燎泡,但他根本顾不上。
“赵铁!压力怎么样了!”我对着传声筒大喊。
“红线了!过红线了!外壳都在响!大人,真的极限了!再不放气,锅炉就要变成炸弹了!”
底舱传来的声音里透着绝望,我甚至能想象到那个巨大的铁罐子此刻像个吹涨的气球一样发出的恐怖呻吟。
时机到了。
此时,玄甲号距离那个布满“尖桩”的深渊中心,只剩下不到五十丈的距离。
那种要把人灵魂都吸进去的牵引力已经达到了顶峰,船身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我看着那些被搬运到右舷的重物,看着死死抓住围栏的嬴政,看着满脸血污却依旧在咆哮指挥的李由。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大秦工匠的焊接技术,赌的是这艘船的龙骨强度,赌的是物理定律在两千年前依然生效。
“抓紧了!!!”
我尖叫着,双手握住了那个控制左舷排气管的紧急泄压阀。
那阀门烫得吓人,但我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拉!
“轰————!!!”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击都要震耳欲聋。
那不是火药的爆炸,那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高温高压蒸汽,在瞬间获得自由时发出的怒吼。
一道足有水桶粗的白色气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左舷的观察窗狂喷而出!
因为压强太大,喷出的蒸汽在离开管口的瞬间甚至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蓝色,直到冲出数丈远才炸开成漫天的白雾。
这就好比一只充满了气的气球,突然松开了口子。
巨大的反作用力在瞬间产生。
我感觉整艘船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咔嚓!”
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脆响,我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横向推力甩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舱壁上。
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但我顾不上疼,死死盯着前方。
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