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夜色时,御花园的狼藉才完全显露出来。
沈清弦站在梅林边缘,看着宫人们将那些枯萎的花草连根挖起。那些昨日还含苞待放的梅树,如今枝干焦黑,花瓣碎了一地,混在泥土里的还有密密麻麻的虫尸——昨夜毒娘子操控的蛊虫大军,虽被镇魂石净化了大半,但仍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王妃,您看这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晚晴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个琉璃盘。她今早梳了双丫髻,发间插着两朵新摘的迎春花,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可一说到正事,那双杏眼立刻亮了起来:“这是从梅树下挖出来的虫尸,姜老说叫‘腐骨蚁’,可厉害了呢!”
沈清弦接过盘子,破障视野下,虫尸内部结构纤毫毕现。她指尖轻触盘子边缘,一丝微不可察的黑气顺着指尖蔓延,但立刻被怀中的镇魂石散发的温热驱散。
“毒娘子能在御花园培育这么多蛊虫而不被发现,宫里必定有内应。”萧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下了昨夜沾满虫血的外袍,此刻一身墨色常服,腰间佩剑,眉宇间仍有未散的肃杀之气。“听风阁正在排查这半月所有进出御花园的人员名录,最晚午时会有结果。”
沈清弦将盘子递还晚晴,转身看向丈夫:“母后那边如何?”
“受了些惊吓,但精神尚好。皇兄陪着她用了早膳,现下在慈宁宫歇息。”萧执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正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倒是你,肩伤未愈,又折腾了一夜,该回去歇息了。”
“我还好。”沈清弦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指挥宫人清理的李公公,“倒是这些宫人……昨夜在殿中侍奉的,都受了惊吓。晚晴,你配的安神汤可熬好了?”
晚晴连连点头,发髻上的迎春花跟着颤:“熬好啦!按照姜老的方子,加了红枣、百合,还、还滴了王妃给的灵露呢!”说到灵露时,她压低了声音,眼睛偷偷瞄了瞄四周,像是分享什么小秘密,“姜老说加了灵露,安神效果能好上三成!我已经让人送到各宫去了。”
这孩子气的模样让沈清弦心里一软。她伸手替晚晴理了理有些歪的发簪:“辛苦你了。昨夜你也累坏了吧?”
晚晴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累……就是、就是看到那么多虫子,有点吓人。但王妃您举着石头放光的时候,可威风了!那些虫子哗啦啦就掉下来了!”
她边说边比划,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丫头,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这会儿倒记得夸别人。
笑声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清源抱着怀安快步走来,苏清影跟在身侧,两人神色都有些焦急。怀安在父亲怀里睡得正香,小脸埋在他肩头,只是眉头微蹙,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
“王妃,”顾清源压低声音,“方才怀安突然惊醒,指着西北方向哭闹不止。清影哄了许久才睡着,但睡梦中一直说‘山……山来了……’。”
西北方向。
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听风阁今晨那份密报——昆仑“守墓人”一脉,有出山迹象。
苏清影走到沈清弦身边,伸手轻抚怀安的后背,眼中满是担忧:“这孩子自出生就比寻常孩子敏感些。在江南时,有次工坊附近山林起火,他提前半日就哭闹不安……妾身担心,他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
“清影姐姐别急。”沈清弦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她看向怀安,破障视野下,孩子周身气息纯净,并无异常。但隐约间,她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共鸣——不是来自怀安本身,而是他胸前那枚用灵蕴露温养过的安神锁,此刻正与远处某个存在产生微弱的呼应。
“舅舅。”沈清弦唤了一声。
白幽不知何时已站在梅林另一侧,此刻正望着西北天空。晨光落在他雪白的长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晕。听到呼唤,他转过身来,面色凝重:“昆仑之气正在靠近……很纯粹,但带着千年的肃杀。”
“守墓人?”萧执问。
“应该是。”白幽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怀安胸前的玉锁上,“这孩子佩戴的安神锁,用清弦的灵露温养过,灵露中蕴含的生机之力,与昆仑一脉修炼的‘守正’功法有相似之处。他能感应到,不奇怪。”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弦:“守墓人一脉与其他黑巫族不同。他们世代镇守昆仑禁地,职责是防止任何人集齐七碎片、开启通天之路。按理说,他们与我们目标一致——都不希望邪魔现世。”
“那他们为何出山?”萧执皱眉。
“因为碎片现世太多了。”白幽叹息,“镇魂石在你手中,煜儿体内有两块,再加上昆仑那块……七碎片已现其四。守墓人世代相传的戒律是——若世间同时出现三块以上碎片,便需入世‘清理’。”
小主,
“清理?”沈清弦心中一紧,“他们要夺走碎片?”
“或封印,或销毁。”白幽点头,“守墓人一脉认为,碎片本身便是祸源。只要碎片存在,就有人会觊觎通天之路。唯有让碎片彻底消失,才能永绝后患。”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晚晴咬着嘴唇,偷偷拉了拉沈清弦的袖子:“王妃……他们、他们会伤害小世子吗?”
沈清弦拍拍她的手,没说话。晨风吹过,带着未散尽的焦糊味。宫人们仍在忙碌,铲土声、泼水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怪异的日常感——仿佛昨夜那场生死危机只是插曲,天亮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先进屋说吧。”萧执率先打破沉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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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偏殿已重新收拾妥当。昨夜蛊虫入侵的痕迹被彻底清理,地龙烧得更旺,驱散了所有阴寒之气。太后在寝殿歇息,皇帝已回御书房处理朝政——张维之案虽结,但牵连甚广,后续的抄家、审问、人员调配,千头万绪。
沈清弦等人进了偏殿内室。晚晴小心翼翼地将怀安放在暖榻上,盖好小被子,还特意在枕边放了姜老给的安神香包。做完这些,她站在榻边看了会儿,才蹑手蹑脚地退开。
苏清影坐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目光却看向沈清弦:“王妃,内务府那边……妾身今日还去吗?”
按昨日太后的安排,苏清影今日该去织造坊接手。可眼下这情形……
“去。”沈清弦斩钉截铁,“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宫苑,声音平静而清晰:“蛊门夜袭,影宗潜伏,昆仑来人——这些事发生在暗处。可明面上,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百姓要过日子,朝廷要运转,我们的产业要继续做。”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我们乱了,那些暗中窥伺的人才会觉得有机可乘。”
顾清源眼神一亮:“王妃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
“不止。”沈清弦走回桌边,萧执已为她倒了杯热茶。她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昨夜宫中确实出了事,但已经解决了。太后安好,皇上安好,安王府安好。那些想趁乱生事的人,该歇歇了。”
萧执领会了她的意思,接口道:“所以清影今日去织造坊,不仅要接手,还要做出成绩。让内务府那些人看看,太后派来的人,不是去走过场的。”
“正是。”沈清弦点头,又看向顾清源,“工坊那边的新面料,可以开始往织造坊送了。云锦阁和墨渊阁的‘宫制’系列,也需要织造坊配合。这是展示能力的好机会。”
苏清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妾身明白了。织造坊的账目,妾身昨夜已粗略看过,问题不少。但正因如此,才有整顿的空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太后让妾身去,不是去当菩萨的。该查的查,该换的换,该立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沈清弦笑了。这才是她认识的苏清影——江南历练数月,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女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需要人手,跟秦峰说。王府的人,你随意调遣。”萧执也道,“另外,听风阁会暗中配合。织造坊里哪些人是张维之旧部,哪些人手脚不干净,最晚今晚,名单会送到你手上。”
“谢王爷。”苏清影福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晚晴站在一旁听着,小脸上满是认真。等苏清影和顾清源离开去准备后,她才小声问:“王妃,那我能做些什么?”
沈清弦看向她:“你去太医院,找姜老一起研究昨夜那些蛊虫。看看有没有办法配制出更有效的驱蛊药,不仅宫里用,咱们王府、还有各产业的铺子,都要备着。”
“诶!”晚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姜老昨儿还说呢,那些蛊虫虽被镇魂石净化了,但尸体上可能还有残留的毒素,得好好研究研究!”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王妃,这是五味斋新出的杏仁酥,您和王爷垫垫肚子!我走啦!”
小姑娘一溜烟跑了出去,发髻上的迎春花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
沈清弦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萧执拿起一块杏仁酥递到她嘴边:“这丫头,倒是有心。”
沈清弦咬了一小口,酥脆香甜。她慢慢嚼着,忽然问:“执之,晚晴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吧。”萧执想了想,“她爹是姜老故交,前年病逝前托付给姜老的。姜老说她有学医的天分,就收作徒弟,一直带在身边。”
十五岁,放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可在这里,已经能独当一面,配药救人,甚至昨夜面对蛊虫大军都没退缩。
沈清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穿越而来,有前世几十年的阅历,有系统空间,有灵蕴露,才勉强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可晚晴、苏清影、甚至那些在织造坊里讨生活的女子,她们什么都没有,却依然在努力活着,努力活得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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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萧执察觉她的沉默。
沈清弦摇摇头,靠进他怀里:“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得再快一些。”
“快一些?”
“嗯。”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让商盟更快铺开,让钱庄帮到更多人,让工坊多招些女工,让像晚晴、清影这样的女子,有更多机会,活得更好一些。”
萧执收紧手臂,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好。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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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前,听风阁的情报送到了。
萧执在偏殿书房接见了陆青——这位年轻的书斋掌柜,表面经营着京城最有名的墨韵斋,实则是听风阁在京城的明面负责人之一。他今日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个书匣,看起来就像个来送书的掌柜。
“王爷,王妃。”陆青行礼后,将书匣放在桌上,打开暗格,取出一叠密报,“三件事。”
“第一,影宗和蛊门残余已清理完毕。昨夜城外树林一战,生擒二十三人,其中蛊门长老一人、影宗副宗主一人,已移交北镇抚司。张诚张大人亲自审讯,这是口供摘要。”
萧执接过第一份密报,快速扫过。沈清弦凑过去看,上面记录的内容触目惊心——蛊门在京城共有七个暗桩,除了御花园,还有两处水井、一家药铺、甚至户部一位主事的府邸。影宗则渗透得更深,他们假扮成商贩、镖师、甚至寺庙的香客,专门收集朝中官员的隐私把柄。
“第二,”陆青继续道,“昆仑守墓人一脉,确已出山。根据沿途眼线回报,他们一行五人,三男两女,皆穿白衣,背负长剑。昨日已过潼关,最迟明日抵达京城。”
“五人……”白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闻言皱眉,“守墓人一脉向来人丁稀少,这次竟出动五人,看来是动了真格。”
萧执看向他:“舅舅可知道他们的行事风格?”
“守正,但不迂腐。”白幽在桌边坐下,接过陆青递上的茶水,“他们世代镇守昆仑,不与世俗往来,所以对朝堂规矩、人情世故都不太在意。行事直接,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他看向沈清弦:“清弦,你手中的镇魂石,以及煜儿体内的碎片,在他们看来,都是必须‘清理’的祸源。与他们讲道理,恐怕行不通。”
沈清弦沉默片刻,问:“那与他们动手呢?”
“胜算不大。”白幽直言,“守墓人一脉传承千年,修炼的是最正统的昆仑道法。单打独斗,我或能与其中一人抗衡。但五人齐至……”他摇头,“除非动用军队围剿,否则很难留下他们。”
书房内气氛凝重。
陆青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王爷,王妃,还有第三件事——内务府那边,有动静了。”
萧执抬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