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残存的士兵,蜷缩在越来越热、空气越来越稀薄的黑暗中,听着头顶和四周永无止境的爆炸声,感受着大地永不停歇的震颤,绝望地意识到:他们以为的“主场”,已经变成了无法逃脱的熔炉棺材。连长赖以维系信心的“历史经验”和“地形优势”,在这片笼罩一切的天火与地火面前,苍白得如同纸片,正在被一寸寸烧成灰烬。
“啊——!”
凄厉的短促尖叫在坑道岔口戛然而止。几个正拼命向深处奔跑的越军士兵惊恐地回头,看到一股乳白色、略带粘稠感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幽灵,顺着主坑道无声而迅猛地蔓延过来。它所过之处,通风管道口扭曲,挂在墙上的帆布背包瞬间干瘪焦黑。
“那是什么鬼东西?!”
“别回头看!跑啊!”
但人的速度如何快得过爆炸驱动扩散的云雾?一个落在后面的士兵被那看似轻柔的“白雾”追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表情,整个身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住、然后向内坍缩,随即被吞没在骤然亮起的刺目火光和随之而来的、沉闷到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中。没有哀嚎,没有挣扎,连一点像样的残骸都没剩下,只有瞬间充斥通道的灼热气浪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甜腥味。
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在实战中大规模使用燃料空气炸弹(温压弹)。 对于缺乏相应情报和认知的越军而言,这完全是来自未知领域的毁灭魔法。
在后方的团级指挥坑道里,相对坚固的结构抵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摇晃和渗入的灰尘依然让人心惊胆战。通讯中断了大半,仅有的几条线路传来的全是崩溃般的混乱信息。
一个从前沿侥幸逃回的通讯兵连滚爬进指挥室,头盔丢了,脸上全是黑灰和擦伤,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放大。他几乎是瘫在团长面前,声音破碎不堪:“团长!跑……快跑吧!弟兄们……躲在坑道里……没用的!那白雾……那白雾会转弯!会灌进来!死了……都死了!三连、四连的坑道口……全是那东西进去后的闷响……然后就没声了!一点声都没了!”
团长,一个经历过多次边境冲突的老行伍,此刻脸上的肌肉也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见识过重炮,见识过空袭,但“躲在坑道里没用”、“白雾会追着人杀人”这种战报,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白雾?什么白雾?是不是……是不是新式的毒气?”他抓住通讯兵的肩膀,试图从混乱中寻找一个可以理解的解释。
“不是毒气……不知道是什么!碰到就……就没了!跑都没地方跑!”通讯兵语无伦次,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上面……上面也全是大火,整座山都在烧!飞机……飞机还在不停地往下丢东西!没完没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比之前更加沉闷、却让人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连环爆响从山体更深处、多个方向隐约传来——那是钻入山体或找到坑道薄弱处的航空温压弹和重型钻地弹在内部开花。指挥所的顶部簌簌落下更多尘土,灯光剧烈闪烁。
团长松开通讯兵,踉跄退到作战地图前。地图上那些代表坚固坑道、隐蔽火力点的红色标记,此刻仿佛都变成了正在渗血的伤口。他赖以生存、并向上级保证过的“山地坑道防御体系”,在敌人这种不讲道理、不区分前线后方、不惧怕复杂地形、甚至能有效攻击地下目标的“新打法”面前,正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
“撤退……向第二道防线……”团长喉咙干涩,终于吐出命令,但这命令在连续不断的爆炸震颤和越来越糟糕的通讯状况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或许能跑出这个指挥所,但外面是燃烧的山林,是持续覆盖的炮火和空中打击,是那些神出鬼没、致命的“白雾”。
而天空中,龙国空军的机群依旧保持着令人绝望的出动节奏。像精密的杀戮钟表,一批批战机带着死神般的啸音掠过浓烟滚滚的天空,将更多的凝固汽油弹和集束温压弹投向任何疑似有生命或工事痕迹的区域。凝固汽油泼洒,将逃窜路径变成火海;集束温压弹凌空抛撒出数十枚子炸弹,覆盖更大区域,将丛林地表和浅层掩体彻底犁一遍。
绝望,如同那无处不在的白色死亡之雾和冲天烈焰一样,彻底笼罩了这片曾经被他们视为绝对安全区的山林。认知被打破,经验被碾碎,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对无法理解之毁灭的深深恐惧。
炮火与轰炸覆盖范围内,世界被粗暴地涂抹成两种极致对立的颜色:燃烧的红与烟熏的黑。
曾经郁郁葱葱、为越军提供绝佳掩护的山林,此刻已化为一片翻腾的火海。凝固汽油弹泼洒出的粘稠火焰,附着在树木、岩石、甚至潮湿的苔藓上,顽固地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和嘶嘶的蒸发声。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龙沿着山脊、沟壑疯狂蔓延,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参天古木在烈焰中扭曲、断裂,轰然倒下,砸起漫天火星。浓密的灌木丛瞬间化为灰烬,露出下面焦黑的土地。
小主,
山,正在被烧秃。 绿色的植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跳动的橘红色火焰和升腾翻滚的、如同巨型丧幡般的漆黑浓烟。这浓烟遮天蔽日,将白昼染成昏暗的黄昏,阳光被过滤成诡异昏黄的光束,无力地穿透烟尘,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烬。
火光与浓烟构成了地狱的幕布。火光是动态的、狰狞的,它跳跃、舔舐、爆炸,将扭曲的人影、崩溃的工事残骸、奔逃动物的剪影,一瞬间投射在烟雾的墙壁上,下一刻又将其吞噬。漆黑则是弥漫的、窒息的,它来自燃烧未尽的重油浓烟,来自被瞬间碳化的有机物,也来自失去所有光线、深不见底的弹坑和坍塌的坑道口。
在这光与暗的狂暴舞蹈中,是彻底的慌乱,一种系统崩溃、秩序瓦解后最原始的求生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