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笔,几乎没有任何思索。
墨汁在笔尖凝聚,然后化作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小楷。
他没有写任何华丽的辞藻,开篇便直指问题核心——“涝旱之患,非天灾,实乃水利不修之祸也。”
接着,他引述《青州县志》中的记载,详细分析了南五乡的地形地貌、河流走向。他指出,当地的几条主要河流,河道淤塞,堤坝年久失修,是导致夏日一遇暴雨便泛滥成灾的根本原因。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其一,当清淤固堤。宜在冬闲之时,征发民夫,深挖河道,取其淤泥,加固两岸堤坝,并沿岸广植固土之树木……”
“其二,当开渠引流。于地势高处,开挖引水新渠,将汛期过量之水,引入地势低洼之荒地,化水害为水利,可成蓄水之塘,以备秋旱之用……”
“其三,当因地制宜。涝时可种水稻,旱时可改种耐旱之高粱、豆类。官府当免其三年税赋,以鼓励农人改种……”
他洋洋洒洒,写下了近千字。每一条建议,都有理有据,具体到了哪条河应该怎么挖,哪个地方适合建水塘,甚至连征发民夫的工钱和伙食标准,都提出了一个初步的估算。
这篇文章,不像是一个学子的策论,更像是一份由经验丰富的老吏写出的详尽施政报告。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停笔的钟声也正好响起。
翌日。县学偏廨。
刘教授独坐案前,一叠试卷堆在旁边,高得快塌下来。
窗外日头毒辣,蝉鸣撕扯空气。他端起凉透的茶汤,灌下一口,涩得舌根发苦。指尖拈起一份卷子,目光扫过。
“圣人垂拱而治,天下自安…”他哼了一声,指尖发力,将那纸甩到一旁,叠进废纸堆里。纸堆又高一分。
又拿起一份。“修德政,感天心…”他摇头,腕子一抖,卷子飘落脚边。
“空谈…尽是空谈!”他喉管里滚出低吼,像困兽。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了一辈子学生,到头来,这些后生眼里只有天上云彩,看不见脚下田埦烂泥。
他喘口气,压下心头燥火,指尖探向下一份。纸面粗劣,墨迹却透着力道。
“涝旱之患,非天灾,实乃水利不修之祸也。”
刘教授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案上,咚一声响。他把那卷子扯到眼前,身子前倾,鼻尖几乎蹭到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