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特番外

怕她想起。

怕她变成那个……在深渊回廊里,疯狂地追逐着一道身影的、完全不像公主的怪物。

可是艾丝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了。

那些过往,那些让她大脑灼烧、让她控制不住想要去收藏一切美好事物的冲动……都像一场隔了很远的梦。

梦里有很多破碎的画面,血色月光下蠕动的尸潮,镜面上蛛网般蔓延的裂痕,还有……

还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

烟花在头顶骤然炸开。

“哇!”艾丝特惊呼,思绪被打断。

她抬头望向夜空,那里正绽放出大朵大朵的金色光花,照亮了整座小镇。

人群的欢呼声更响了。

她专注地看着烟花,看着那些光点坠落、熄灭、消失。

然后,她突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空缺。

明明周围这么热闹,明明手里抱着刚买的花环、发间别着蝴蝶发簪、脚边还放着装着白狐狸的藤篮。

明明拥有了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她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的。

不是以前那种灼热的、撕扯的、让她发疯的空。

只是空。

好像曾经那里放着一件很重要的收藏品,后来不见了,她找了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要找的是什么,只剩下不见了这个事实本身。

“殿下,天色已晚。”瑟兰迪尔轻声提醒。

“您该回去了。”

艾丝特眨了眨眼,将那丝莫名的怅然眨散。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一天的收获,心满意足地笑了:“好呀,今天买了好多东西,回去要好好摆起来。”

她转身,随着护卫离开喧嚣的广场,踏上回森林的路。

暮色渐浓,身后的庆典仍在继续,歌舞声、欢笑声渐行渐远。

快到森林边缘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瑟兰迪尔。”

“在。”

“你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精灵护卫沉默了一瞬,随即垂眸,语气平稳无波:“殿下刚刚痊愈,医者说记忆需要时间完全稳定,若您觉得忘了什么,大抵是还未完全想起的、不甚紧要的碎片。”

“……是吗。”

艾丝特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抚了抚怀中花环上柔软的花瓣,鲜活的、艳丽的、触手可及的真实。

也许是吧。

不甚紧要的碎片。

她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空缺搁置在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踏进了永歌森林合拢的结界。

身后,人类世界的烟花仍在绽放,一簇接一簇,无人知晓它们照亮了谁渐行渐远的背影。

而艾丝特的收藏室里,新添了许多来自人类世界的小玩意。

蝴蝶发簪、兔子陶哨、彩色花环、一只蜷缩在藤篮里发抖的白毛狐狸。

它们会被妥帖地安放在各自的位置,被拂去灰尘,被长久地注视。

就像这间屋子里曾经存在过的、另一件苍白美丽的收藏品一样。

只是那一件,如今已不在了。

她也不记得了。

春收庆典后的第三天,小镇上最早的死者是一个铁匠。

他早上还好好的,喝了妻子煮的麦粥,骂了两句学徒打铁不用心,中午说头疼,躺下,傍晚妻子发现床单上全是血。

从眼睛、耳朵、指甲缝里渗出来的,暗红发黑,止不住。

子夜,铁匠咽气。

镇上大夫只当是急症,草草记了个血热攻心。

没人把那具正在冷却的尸体,与三天前精灵公主裙摆拂过的街道联系起来。

第五天,镇上死了三十七人。

第七天,一百二十三人。

第十天,镇子的边界被人类王国的士兵用拒马和火把封锁,只许进,不许出。

里面的人哭喊着拍打木栅栏,外面的人沉默地垂下弓箭。

这是对抗瘟疫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法隔离。

有效。

但也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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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瘟疫被完全扑灭时,那个曾经在春收庆典上歌舞升平的小镇,已经死了七成人口。

废墟间只余野狗与焦土。

而瘟疫早已随着庆典后四散的人流,沿着商路、运河、驿道,流向了王国的更深处。

这场瘟疫在人类历史上被称作“精灵热”。

不是因为它源自精灵,而是因为症状——患者会在濒死前梦见一道美丽的影子,然后在极致的安宁中七窍流血而亡。

幸存者极少,且多半疯了,只会反复呢喃“好美……好美……”

人类王国倾尽全力。

封城,焚尸,寻找药方,请来教廷的牧师、炼金术士。

有用。

但也仅仅是有用而已。

当最后一个疫区被宣布净化时,王国的史官用颤抖的手写下了最终统计:

亡者,十二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人口千万的人类王国而言,并非伤筋动骨。

但它是一根刺。

溯源的工作并不困难。

所有疫区的扩散路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原点——那座举办过春收庆典的、精灵森林脚下的小镇。

而镇上还活着的几个老人,用惊惧交加的语气,描述了那天下午见到的银发仙灵。

“她买了许多东西……花环、哨子、还有那只狐狸……”

“她笑得很开心,我们都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她走之后,瘟疫就来了。”

人类使节带着这些证词前往永歌森林时,精灵王拒绝接见。

接待他们的高阶祭司听完翻译,精致的面容上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病原体?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