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案前,从地图下抽出一卷帛书递过来:“看看这个。”
祖昭展开,竟是父亲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潦草,是病中所书。他认得那笔迹,韩潜藏有父亲几份手令,他偷偷临摹过无数次。
“元子吾弟……”才读开头,眼眶便已发烫。
信不长,是祖逖写给祖约的遗言。劝他莫要急躁冒进,莫因一时意气与朝廷生隙,托他与韩潜紧密合作,又嘱幼子祖昭“勿令从军,读书明理足矣”。最后几句墨迹晕染,似是落泪:
“吾平生无憾,唯未见大河清。然天命如此,不可强也。汝等善自保重,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祖昭握着帛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这封信,祖约没有给你。”司马绍轻声道,“是温峤去合肥时偶然见到,抄录了一份带回建康。朕问过祖约为何不给,他说你那时才四岁,看不懂,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可朕觉得,你应该看。”
祖昭把帛书小心叠好,双手奉还。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子能留着么?”
“送你了。”司马绍语气平静,“本就是你家之物。”
祖昭将帛书贴身收好,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清明。他朝司马绍深深一揖:“陛下今夜所言,臣子铭记于心。臣子年幼,不知何日能成陛下之祖逖,但有一事臣子知道—”
他声音还带着稚嫩,却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臣子会活着,会长大,会学父亲那样带兵打仗。只要臣子在,北伐军便在。只要北伐军在,这面旗便不会倒。”
司马绍静静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韩潜教了你行军打仗,王导教了你朝堂分寸,庾亮教了你实务应对,温峤教了你情报耳目。”他缓缓道,“他们都把自己的本事传给了你。可今夜朕要教你的,是另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殿侧的书架前,取下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这是一幅完整的天下图,长江、黄河、淮水、泗水,各国的疆界,东晋的州郡,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到死,看到的都是这一面。”司马绍指着东晋疆域,“他只知道朝廷防他、忌他,却不知朝廷为何防他、忌他。朕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他手指划过建康,越过长江,指向淮北、中原、河北。
“朝中有些人,不思北伐,只求偏安。不是他们怯懦,是他们没有见过北地山河,不知道中原沦陷意味着什么。他们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江南就是他们的天下。”司马绍收回手,“可你不同。你在雍丘出生,随军南撤时已经记事了。你知道北地什么样,知道胡骑过境后是什么光景。”
他看向祖昭:“所以你要替朕看着那些没见过的人,告诉他们,北地不可弃,中原不可忘。”
“臣子明白。”祖昭应道。
窗外传来四更鼓声。夜已经很深了,殿中烛火烧去了大半,火苗微弱地摇曳。
司马绍靠在凭几上,眉宇间的疲惫比先前更浓。他忽然问:“你在东宫一日,觉得太子如何?”
祖昭斟酌道:“殿下聪慧好学,只是……”
“只是不知民间疾苦。”司马绍接过话,“朕在他这个年纪,随先帝去过姑孰,见过逃难南渡的流民。他没有。”他叹了一声,“朕会让他慢慢知道。你多与他说说军中的事,莫要粉饰太平,也莫要渲染血腥。如实说便好。”
“臣子遵旨。”
“还有。”司马绍似乎想起什么,“你那个讲武堂,朕听说王恬、庾翼他们都学得有兴致。往后可否让太子也去见识见识?”
祖昭怔了怔。太子出京,这是大事。
“臣子需与韩将军、王司徒商议。”
“自然。”司马绍点头,“不急,太子还小,朕也需先与朝臣通气。只是你心中有数便是。”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神虎门方向有灯火明灭。
“那三千雍丘旧部,韩潜派谁去接应?”
祖昭心头一动。这是今夜第一次问及具体军务,却问得如此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