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琅琊府学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过去。王导布置了功课:抄写《左传》这段,并写一篇百字心得。

下午,老仆带祖昭去庾亮府上。庾府也在乌衣巷,隔得不远。庾亮正在批阅公文,见祖昭来,让他旁听自己处理政务。

今日恰有江州来的急报:当地豪强侵吞屯田,与官府冲突。庾亮问祖昭:“若你为刺史,当如何处置?”

祖昭沉吟:“先查清事实。若豪强确实违法,当依法惩治。但乱世之中,豪强往往拥兵自保,强硬处置易生变乱。或可招抚为主,惩治为辅,同时整顿吏治,防止官逼民反。”

“考虑得周全。”庾亮点头,“但你漏了一点:朝廷威严。若事事退让,政令不出建康。该强硬时,必须强硬。只是要选对时机,用对方法。”

他又讲了几个案例,都是实际发生的政事。祖昭听得认真,这些是在军营里学不到的。

傍晚回到王府,王嫱正在庭院里踢毽子。看见祖昭,她跑过来:“下课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拉着祖昭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府中后园。园子比前院更大,有池塘,有假山,还有一片梅林。早春二月,红梅白梅开得正盛。

“好看吧?”王嫱得意道,“全建康就我家的梅林最好。祖父说,当年从琅琊老家移来的,养了十几年才成这样。”

祖昭确实被震撼了。他在京口见过野梅,稀稀疏疏几棵。这样成片的梅林,香气扑鼻,落英缤纷,真是第一次见。

“你会背梅花的诗吗?”王嫱问。

“会几句。”祖昭想了想,“‘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这是我偶然学的。”

“我教你新的。”王嫱背起手,像个小先生,“‘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是谢叔叔写的。他来过我家,在这梅林里喝酒作诗。”

两人在梅林里走了会儿,王嫱忽然问:“你在军营里,是不是天天练武打仗?”

“也不是天天打仗。”祖昭道,“大部分时间在训练、屯田、读书。”

“那……你杀过人吗?”王嫱声音小了些。

祖昭沉默片刻,点头:“杀过。在武昌,有敌人冲进船舱。”

王嫱看着他,眼神复杂:“怕吗?”

“怕。”祖昭老实道,“但师父说,战场上,你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我祖父说,乱世不该让孩子上战场。”王嫱低声道,“可你才八岁……”

“我父亲八岁时,家乡就被胡人占了。”祖昭望向北方,“他说,有些事,不分年纪。”

天色渐暗,丫鬟来叫用饭。晚饭在偏厅,只有王导、王嫱和祖昭三人。菜肴精致,但分量不多。王导吃饭时不说话,这是士族规矩。祖昭学着他们的样子,细嚼慢咽。

饭后,王导考校祖昭功课。祖昭把下午在庾亮处听的案例复述一遍,又说了自己的看法。王导听完,对王嫱道:“令姜,你要多向昭儿学习。他虽年幼,但见识已不输成人。”

王嫱嘟嘴:“我也读过很多书啊。”

“读死书不如无书。”王导正色,“昭儿在军营,见的是生死,学的是实用。你整日在府中,见的都是风花雪月。将来乱世若持续,这些能保命吗?”

这话说得很重。王嫱眼圈红了,但倔强地没哭。

夜里,祖昭被安排在厢房歇息。床铺柔软,被褥熏过香,但他睡得不安稳。军营里习惯了硬板床和鼾声,这里太安静,太舒适,反而让他不踏实。

第二天上午,王导继续讲《左传》。下午该去温峤处,但温峤派人传话,说有急事入宫,改日再补。

王嫱便拉着祖昭逛建康城。她换了身男装,带着个丫鬟,三个孩子从王府侧门溜出去。街上很热闹,王嫱如数家珍:这是朱雀航,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那是乌衣巷口,王谢两家子弟常在此聚会;那边是台城,皇帝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