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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何夜无月
    晚膳在会客正厅之后的一个偏殿中进行,是典型的江南雅致风格的装潢,梨花木的桌椅,琥珀色的石头雕刻的屏风。

    不过餐桌却只有三个位置,钰儿也不管主次,径直落座,郑万厦坐到了钰儿对面,剩下的主座倒成了秦离焱的。一看只有三个人,郑万厦不免担心待会两人又吵架拌嘴牵扯到自己,便问道:“百草翁前辈呢?他不一起吗?”

    秦离焱便向一旁侍候的丫鬟道:“去请管家来一起用膳。”

    郑万厦心想:“管家?这里不是百草翁的家吗?”但转念一想,秦离焱父亲权势滔天,只怕这处所在亦是秦相的产业,委托这百草翁在这里照看便是了。顺着这个思路想,郑万厦仿佛找到了答案,怪不得秦离焱在这里全然不当自己是客,原来这百草翁是给秦家打工而已。唉,想这百草翁好歹也是名动一方之人,怎么就沦落成别人的家奴了呢?末了,郑万厦又一次感叹道:权力当真比什么功夫都要高明啊。

    过不一会,百草翁拿着手杖笃笃笃走了进来。这百草翁早年修行毒经,导致视力变弱,这到了黄昏之时,光线不是很充足,便跟个瞎子差不多了。郑万厦看他不方便,便起身让他,但百草翁径直朝那丫鬟后来加的末座走去,手杖搭在桌旁,宛如目能视物一般。

    钰儿和秦离焱早就端着碗吃了很久了,只有郑万厦在等着百草翁来了一起吃。现在众人便都动筷。菜品都不是很繁复名贵,只是些江南的家常小炒,但菜品丰富,多是当下的时蔬和江南人家制作的熏肉制作而成,配上颗粒分明的大米饭,众人胃口大开,吃得很是欢愉。

    席间,钰儿见秦离焱夹了自己面前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腊肉,很不甘心,便伸筷子去抢。秦离焱岂是好相与之辈,见钰儿的筷子伸来压住那块肉,手指微动,两只筷子便拨开了钰儿的筷子,朝那块珍贵的熏肉夹去。钰儿见这厮好生厉害,自己无法,便耍起赖来,把筷子一扔,用手去把那块熏肉抓起,放入口中。当真出手如电,迅雷不及掩耳。秦离焱见到手的熏肉被抢走了,很生气,指着正在故意吧唧吧唧炫耀的钰儿骂道:“无耻!”

    钰儿姑娘展颜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以示自己并非‘无齿’之人。

    秦离焱气得没法,求助郑万厦,道:“郑兄弟,今天的事你也看见了,你给评评理,这个女人是不是无耻。”

    郑万厦亦没有办法啊,便将眼神投向百草翁,传递出求助的信息。想来百草翁毕竟年岁大,经验应该不少,此等情况之下该怎么办也该有些手段。

    百草翁见众人都在看他,悻悻地把咬了一半正要将另一半送入口中的莴笋放进碗中,看了眼钰儿面前只剩空空如也的盘子,道:“要不,再炒一盘?”

    “不要!”

    “不要!”

    钰儿与秦离焱同声道,但钰儿是真的不必要,秦离焱却是愤怒地斗气一般地不要。二人实在幼稚,让百草翁很没面子,怔住不知该说啥。

    郑万厦见是自己将祸水引到百草翁那里的,便抱着一些愧疚的心理向百草翁道:“前辈,你的眼睛,现在怎么样?”

    百草翁见郑万厦好意为自己缓解尴尬,投去一个颇为感激的眼神,回答道:“白日里倒还好,勉强能辨认出行走路上的一些障碍,但也看不清人面;只是到了黄昏,便如同置身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郑万厦头一次听百草翁说这么长的话,道:“那方才我看前辈径直入座,并没有被晚辈的椅子绊了,是因为此间格局早已熟记于心吗?”

    百草翁道:“这是一个原因。”

    “噢噢,可是刚才我们都移过椅子啊,而且那张椅子也是后来才加的。”

    百草翁道:“对,所以我说熟悉只是一个原因,而且很可能因为熟悉而被绊倒,因为一旦在熟悉的路途上有了障碍,反而不易避过。另一个原因其实是气味。”

    “气味?”郑万厦大惑,“前辈是说您能通过气味,辨别有无障碍?”

    百草翁道:“是的,不止如此,每样东西都有它的形状,但也有它独特的气味,闻了它的气味,我便能知道它的形状。”

    听了这话,秦离焱也有些吃惊,道:“竟有如此神奇之事?我不信,光凭味道哪里能嗅出形状?若是如此,这花季之时满街香味,老头你又怎么辨认?能嗅出那花是公是母?”花哪有公母,这秦离焱当真胡说八道。

    钰儿不屑道:“说你没见识吧,话也不好好听清,人家说的是他自己能别人,可没说别人也能凭味道辨认物体形状。”

    百草翁道:“钰使说得不错,虽然这味道凝聚在物体周围之时有个大概的轮廓,但光凭嗅觉也还是不够的。”

    秦离焱被二人先后驳了,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强词夺理道:“那你不好好说清楚。不止需要嗅觉,那还需要什么?”

    郑万厦却道:“前辈方才说物体光凭味道亦有轮廓形状?”

    百草翁道:“在旁人看来,我目力变弱,实在是大大的不幸,其实并非如此。视力变弱后,我才接触到更美妙神奇的世界。”

    钰儿也是首次听到这种说法,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百草翁道:“黄昏之后的黑夜,视力再好的人,也不能再看见任何东西了。可是我不一样,我能看见更多,拂过庭院的风,有长江水族的腥味;指尖流动的气,有万家炊烟留下的烟火味道;姣白的月光清冷,但又有些特殊的凄寒香味……若是夜晚上街,拣些荒僻的地方走,杨柳味道,砾石味道,青草味道,都能勾勒出很美妙的形状。阳光也有味道,那是最美妙的,每个时刻的阳光味道都不一样:早晨的阳光味道清新而动人,一闻便知道充满朝气,人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晨间的阳光当真好闻无比;午间的阳光比较焦灼,像是什么东西被轻微烤焦的味道;黄昏的味道就比较复杂,有炊烟,有青草,有风沙……有很多很多的东西的味道,想来吸收了一天的人间红尘的味道,所以才能如此丰富。而且,不仅一天之时味道不一样,四时味道亦不一样……”

    秦离焱道:“停停停,你在东扯西扯什么呢?你的意思是你能通过嗅觉和身体的感觉感受世界是吧。”

    百草翁道:“正是火使所言,加上听觉,便能准确辨认出物体的形状。”

    郑万厦沉浸在百草翁描述的世界中,想想,从出生以来,自己便一直以眼睛看世界,却从来没有用其他感官观察过世界。

    这百草翁虽然被剥夺了视觉,但却通过其他感官的配合,再次看到了世界,甚至是比常人眼中更精彩,更细致的世界。

    郑万厦不自觉也闭上了眼,用鼻子,用耳朵,用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感受世界,一时间,脑海便有了面前的残羹剩饭,旁边站着的四个丫鬟,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秦离焱,吃完饭在托腮发呆的钰儿的画面,一齐出现。神奇无比,心神沉浸在这神异的感官体验当中,睁开眼后,仿佛世界都不一样了。

    眼前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不过在郑万厦的眼中,被挖掘出了更多的细节,而细节意味着,他能看到更多。

    但肺部的麻痒感觉一瞬间从胸部蔓延上喉间,然后郑万厦便重重咳嗽几声。

    钰儿托腮道:“你好像快咳习惯了哎。”

    郑万厦咳完之后仍是难过无比,但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用手剧烈抚胸了,此刻听了钰儿的话,也觉得有些好笑,白日跟这小姑娘瞎说的话,难道真的,咳习惯了?

    百草翁皱眉道:“看来郑少侠的伤已经刻不容缓了,我看近几日我先用些固本培元的药物给郑公子养养元气,然后抓紧去寻那几味药了。否则只怕留下不可逆转的后患,让郑公子以后的修为受损。”

    郑万厦拱手道:“劳前辈费心了。”

    众人都吃完了,便移步正厅,四个丫鬟收拾残局不再赘述。

    钰儿看着月亮,忽地对郑万厦道:“这月亮真的有味道吗?”

    郑万厦停下脚步,道:“你闭上眼闻闻看。”

    钰儿依言闭上眼,郑万厦扶着她的双肩,然后将她转向,面朝清冷皎白的月亮。秦离焱与百草翁先行去了。

    不久,钰儿莹白的脸庞上流下两行清泪,喃喃道:“是有味道,是有味道。”郑万厦不知她闻到了什么味道,听她声音颤抖,肩膀也是微颤,便知她哭了,想要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钰儿闭着眼,面颊上泪流不止,却没有再说一句话,郑万厦默默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天空中的皎白玉盘,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此刻佳人在前,倒是显得弥足珍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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