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深处，皇家格物院。

此地与军事学院的肃杀、演武场的尘土迥然不同，更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且秩序井然的工匠作坊与学者书斋的结合体。空气中混杂着木料、金属、矿物、草药乃至一些化学试剂的复杂气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锯声、以及低沉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朱允炆一身简便的棉布袍服，在墨家巨子（格物院院正）以及新任院正吴伯宗等人的陪同下，缓步穿行于各个不同的研究区域。他今日前来，并非视察具体的军工项目，而是要进行一场更为基础、也更具深远影响的“思想启蒙”。

他们首先来到冶金区，几名工匠正围着一座经过改良、配备了水力鼓风机的大型高炉忙碌着，炉火正旺，热浪扑面。

“陛下，”墨家巨子指着炉中炽热的铁水，“按您所授‘炒钢法’与‘灌钢法’之原理，我等反复试验，如今所得熟铁与钢之品质、产量，确比旧法提升显着，用于制造燧发枪机括与‘雷神’炮身，更为坚韧耐用。”

朱允炆点头赞许，随即看似随意地指着一块刚从炉中取出、正在冷却的、表面有些奇异花纹的钢材问道：“此铁色泽纹理异于常铁，是何缘故？”

一位老工匠忙躬身回答：“启禀陛下，此乃‘龙纹铁’，相传是炉中有龙气浸润所致，用以打造刀剑，可辟邪镇煞……”

朱允炆闻言，微微一笑，打断了老工匠略带神秘色彩的描述：“非也。朕观此纹理，乃是铁水中碳含量不均，冷却时结晶所致。所谓‘龙气’，实乃炉温控制、鼓风强弱、矿石配比拿捏不定之故。若能精准控制这些要素，或可得强度更高、韧性更佳之‘百炼钢’，且可复现，无需倚赖虚无缥缈之‘龙气’。”

他接过炭笔，在一旁的黑板上简单画了几种不同的铁碳合金微观结构示意图（当然是极其简化的），解释道：“铁与碳，如同面粉与水，比例不同，揉捏（锻打）方式不同，所得之物（面团）之性质便天差地别。此乃格物之理，非关神怪。”

工匠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精准控制”、“可复现”这些词语，以及皇帝那笃定的神态，让他们眼中露出了思索的光芒。以往依赖经验和玄学的部分，似乎被打开了一条通往更清晰道路的缝隙。

行至化工区，这里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蒸馏器具。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刺激性气味。有匠人正在尝试用不同的“伏火”配方（原始火药）制作烟花，但效果时好时坏。

朱允炆拿起一小撮色泽不纯的硝石（硝酸钾），问道：“此硝石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