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鸢把最后一点水泥抹在铅匣子的缝隙上时,那股子刺鼻的石灰味儿熏得我直打喷嚏。
我揉着鼻子,心说这大秦的保密工作真是越来越像现代的核废料处理了。
这匣子里装着能让大秦翻天的火药桶,埋进地底下我也未必能睡个安稳觉。
墨鸢把工具收进挎包里,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点阴沉。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我点了点头,示意活儿干完了。
我正打算招呼她们回屋歇着,一直缩在后头的柳媖凑了上来,她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点儿颤音。
大人,刚才在义庄的时候,有个事儿我没敢当着外人的面儿说。
我停下脚,看着她:什么事儿?吞吞吐吐的。
柳媖咽了口唾沫,脸色发青:陈氏下葬那天,我因为要核对陪葬的单子,去得早了些。
我听见那个老仵作在那儿嘟囔,说陈氏的棺材盖子虽然钉得死死的,但边缘有被撬动过的油漆印子。
他说这可能是送殡的下人不走心,在路上磕碰了。
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毛毛的,那印子新得很,不像是磕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急火火地想往里头塞什么,或者拿走什么。
我这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陈氏那个小棺材里,装的是那个要命的玳瑁梳。
要是有人在下葬前动过手脚,那我刚才封进铅匣子里的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人家故意留给我的鱼饵?
我这脑门子上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墨鸢!我喊了一声。
墨鸢回过头:大人。
你确定刚才拆那把梳子的时候,里头的丝帛是老物件?
墨鸢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质地发脆,墨色深入纤维,至少有五年以上的年头。
如果是临时伪造的,做不出那种自然的氧化痕迹。
听到这儿,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狐疑一点儿没少。
既然东西是真的,那有人撬棺材是为了什么?
还没等我理顺这团乱麻,我就让轲生连夜去了一趟义庄的旧档室。
现在的国史馆有陛下的特许,查这点东西不费吹灰之力。
天还没亮,轲生就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深夜的寒气,靴子上全是泥。
大人,查到了。
陈氏停灵那天,咸阳西市那家药铺子派人送过一盒‘安神香’,说是王媪以前欠陈氏的情分,特意送去给死人压惊的。
那人在殓房里待了足足半刻钟,管事的一直在外面打盹,没盯着。
又是那家药铺。
王媪跳了冰窟窿,药铺却还在运转。
这说明王媪只是个干活的,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鬼。
第二天一早,我就没去宫里点卯。
我换了身素净的麻布衣裳,头上一根钗子都没插,就跟普通的富家小媳妇似的,带着柳媖去了城南陈氏的墓园。
大冬天的,墓园里荒凉得紧,北风吹得地上的枯草乱抖。
我就站在陈氏的坟头,假模假式地撒了几把纸钱,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旁边那个低矮的土坯房。
那是守墓人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妇人拎着个破木桶走了出来。
她年约五十,头发花白得跟落了雪似的,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得看不清神色。
她是阿阮。
我在来之前查过她的底,她是先帝时候浣衣局的老婢子,因为早年间在一场大火里被熏坏了耳朵和嗓子,成了个聋哑人。
前几年年纪大了,就被打发到这儿来守坟,图个清静。
我故意往前走了两步,装作脚下一滑,正好撞在她身上。
老妇人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木桶差点掉了。
她慌忙往后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一双手在半空中乱摆,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惶。
我的目光没在她的脸上停留,而是顺着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往下看。
在她腰间的破麻绳带子上,系着一个极不起眼的红绳结。
那红绳子早就掉色了,灰扑扑的,但在我眼里却跟火烧一样扎眼。
那个结扣的打法非常古怪,中间绕了三圈,尾端翘起个小钩子。
这结扣,我在冯婉那份遗书里见过!
冯婉在写那个‘梳’字的时候,旁边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圆圈,里头就是这种三绕一钩的纹样。
我心里咯躁一下,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老哑巴,才是这整条传递链条里最稳当的一环。
谁会去怀疑一个聋哑的、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守墓人呢?
我没当场发作,也没露出一丁点儿怀疑。
我让柳媖拉着她的手,嘴上客客气气地说着什么辛苦了,还塞给了她一小袋铜钱。
阿阮哆哆嗦嗦地接过钱,跪在雪地里给我磕头,那样子瞧着可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