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未知武器的恐惧: “白雾”是什么?为什么能钻进坑道杀人于无形?为什么火力能持续这么久、这么密、这么准?以往的作战经验、坑道优势、丛林屏障,在这一切面前如同纸糊。认知被彻底颠覆,随之而来的是对任何一丝异常声响、一缕陌生烟雾的极端惊恐。
· 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这不是对抗,这是抹除。敌人似乎拥有无限的火力和毫不吝啬使用的决心。他们不是在争夺阵地,而是在系统性、成建制地毁灭一片区域的所有生机。个体在这种力量面前,渺小如蝼蚁。
· 对孤立无援的恐惧: 通讯完全中断。不知道上级在哪,不知道友邻是死是活。或许整个指挥体系、支援系统都已在第一波打击中瘫痪。自己成了被遗忘在炼狱角落的孤魂野鬼。
· 对濒临崩溃的生理极限的恐惧: 高温、缺氧、口渴、饥饿、持续的精神高压……生理的极限正在被挑战。很多士兵眼神涣散,出现幻觉,或陷入麻木的呆滞,或无法控制地颤抖、哭泣、喃喃自语。
一个蜷缩在坍塌坑道角落、满脸血污的年轻越军士兵,死死抱着膝盖,嘴里反复念叨着破碎的句子:“没了……全没了……树没了……山没了……人也没了……妈妈……我想回家……”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坑道外那片依旧被火光染红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天空。恐惧已经深入骨髓,摧毁了所有战斗意志,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求生本能,而这份本能,在这片被天火彻底清洗过的焦土上,也显得如此渺茫和绝望。
这片边境山林,在经历了史无前例的钢铁与火焰的洗礼后,暂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一方是疲惫而心痛地舔舐着武器伤口的胜利者,另一方,则是被无差别毁灭的恐惧彻底碾碎了灵魂的幸存者。战争的形式,在这里被永久地改写了。
原先平整的备用阵地和临时堆场,已然被黄灿灿的炮弹壳所淹没。155毫米榴弹壳、122毫米火箭弹残骸、以及更大口径重炮的巨型弹壳,如同被巨人随意倾泻的金属垃圾,堆成了一座座高低错落、在火光和照明弹映照下反射着暗哑铜光的小山。弹壳还残留着发射后的余温,蒸腾起缕缕青烟,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属灼热味、火药渣滓味和机油味。
在这片金属“山峦”的间隙或边缘,一群刚刚从炮位上轮换下来、几乎虚脱的炮兵东倒西歪地坐着或躺着。他们的军装被汗水、油污浸透,紧贴在身上,脸上除了眼白和偶尔咧开的牙齿,几乎全是黑灰与汗渍的混合物,耳朵里可能还在嗡嗡作响。
后勤送来的加热肉罐头被撬开,散发着油腻而实在的香气。几个士兵靠着冰冷的弹壳堆,用发抖的手握着勺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补充近乎枯竭的体力。
“呼……真他妈……刺激过头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装填手,咽下一大口肥腻的午餐肉,喘着粗气说,他的手臂在不自觉地微微痉挛,“老子这辈子……不,下辈子……都没想过能一口气搬那么多‘黄桃’(士兵对155毫米黄铜弹壳的戏称)……胳膊,胳膊它自己个儿在抖,不听使唤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炮长,咬着压缩饼干,含混不清地接话:“抖?正常!你当那是搬砖呢?那是在跟后坐力较劲,跟时间赛跑!咱们营那几门老伙计(指自行火炮),炮管估计都快撸出火星子了。老子刚才摸了一下输弹机,烫手!”
另一个负责引信设定的士兵仰头灌下半壶水,然后瘫倒在弹壳堆上,望着被炮火和浓烟染成暗红色的夜空,眼神有些发直:“你们说……对面……还有东西剩下来吗?咱们这跟……跟拿消防水龙头冲蚂蚁窝似的,冲了这么久……”
装填手用还在抖的手比划了一下:“蚂蚁窝?你看前面那火光,那烟……怕是连地皮都他妈给掀开三尺,重新犁了一遍。啥玩意儿能扛住这么造?”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依旧零星的炮声和近处弹壳冷却的细微噼啪声。
炮长啃完了饼干,抹了把嘴,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复杂亢奋:“管他呢!上头让打,咱就打到炮管受不了为止。反正……这阵仗,够吹一辈子了。就是……”他心疼地回头看了一眼阵地方向,“就是苦了咱们那些铁哥们(指火炮),这一仗下来,不知道得多少送去大修。”
“修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装填手学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话,试图轻松一下,但胳膊又是一阵抽痛,让他龇了龇牙,“嘶……就是我这‘人肉机械臂’,怕是也得‘大修’了……”
几个士兵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释放后的虚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参与了某种毁灭性力量宣泄后的震撼。他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战争废弃物;他们面前,是仍在燃烧的边境线;他们身上,则烙印着这场超越常规的炮火风暴所留下的、深刻的生理与心理痕迹。而更后方,运输车队的灯光依旧如长龙般蜿蜒,预示着这场钢铁与火焰的洗礼,或许还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