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染坞坡

而追兵,仍在身后。

“去渡口……去渡口……”祖约喃喃道,神智已有些恍惚。

残兵败将一路南逃。

身后,胡骑的追杀如影随形。

黄河渡口,尚有百余艘战船留守。

当祖约带着两千余残兵奔至河岸时,守船的校尉惊呆了。

“将军……这……”

“开船!快开船!”祖约嘶吼。

士卒们蜂拥上船,争抢位置。有人被挤落水,有人为夺船位拔刀相向。

败军之相,一览无余。

最后一艘船离岸时,胡骑已追至岸边。

箭矢飞射而来,船上又落下数十人。

祖约瘫坐在船头,望着北岸。

那里,还有来不及上船的数百士卒,正被胡骑围杀。惨叫声顺风传来,刺入耳中。

更远处,坞坡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后赵军在焚烧尸体。

两万北伐军,八年来转战中原的百战精锐,一朝尽丧。

祖约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如鬼泣。

笑着笑着,呕出一口黑血。

“兄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北伐军……”

他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残船陆续靠上南岸。

韩潜早已率军在渡口接应。

当他看到船上那些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败兵时,心沉到了谷底。

“快!医官!担架!”

士卒们被抬下船,轻伤的搀扶,重伤的紧急救治。

祖约被抬到韩潜面前,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将军……”韩潜单膝跪地。

祖约缓缓睁眼,看了他许久,才认出是谁。

“韩潜……”他声音细如游丝,“我军……还剩多少?”

韩潜沉默片刻:“陆续逃回的,约两千余人。还有一些散卒,正在沿河收拢。”

“两万……变两千……”祖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冯铁、卫策、董昭……都战死了。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将军保重身体。”韩潜低声道,“雍丘已备好,请将军入城休养。”

“入城,”祖约忽然睁开眼,抓住韩潜的手,“韩潜,我对不住兄长,对不住北伐军。这残局,就拜托你了。”

“将军。”

“我无颜再为帅。”祖约惨笑,“等我伤好些……自会上表请罪。这期间军务,由你暂领。”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韩潜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秋风呼啸,卷起河岸沙尘。

残阳如血,染红半条黄河。

远处,最后一批败兵互相搀扶着走来,个个衣甲残破,神情麻木。

更远处,北岸烟尘未散。

八年来,祖逖一手打造的北伐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韩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传令,所有将士入城。城门不开,用吊篮上墙。城外设三处医疗营,伤兵分送救治。”

“再传令陈留、谯城:雍丘戒严,各部坚守,谨防胡虏渡河追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

韩潜最后望向北方。

他想起祖昭的话—“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孩子,又说中了。

而现在,更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如何收拾这残局?

如何保住北伐军最后的根基?

如何面对朝廷的问责?

还有……那个四岁却看透一切的孩子,在这场劫难之后,又将走向何方?

韩潜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此刻压着千钧重担。

夜色降临。

雍丘城头,火把次第亮起。

照亮了城墙,也照亮了城下那些蹒跚而来的、血染的身影。

这场渡河北伐,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了。